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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四章 小寒

    第一零四章 小寒 (第3/3页)

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小寒了,冬天已经深了。

    小寒的第十四天,陈溪的第二本书稿写完了第一章。她拿给河生看,标题是《笔下的黄河——方卫国传》。

    河生戴上老花镜,坐在窗前,一页一页地看。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稿纸上,把墨迹照得发亮。方卫国是穷苦人家出身,父亲是个小职员,母亲是个家庭妇女。他从小爱看书,爱写字,爱讲故事。他考上大学,读中文系,毕业后分到报社,当记者。他跑新闻,跑了一辈子,从县城跑到省城,从省城跑到北京。他写新闻,也写报告文学,写小说,写散文,写一切可以写的东西。他写黄河,写黄河边的村庄,写黄河边的人。

    河生看到这一段,眼眶有些湿。方卫国写了他,他也写了方卫国。

    “爸,您觉得怎么样?”陈溪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写得好。你方叔叔看到一定高兴。”

    “真的?”

    “真的。你写他,用心了。”

    陈溪笑了。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卫国,溪溪的第一章写完了。写你,写得真好。”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说她把我写好了吗?”

    “写好了。她把你写活了。你年轻时候瘦瘦高高戴眼镜,说话快得像机关枪。她都写出来了。”

    “那就好。”方卫国笑了,“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值。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现在溪溪也写了,值了。”

    “值了。”

    小寒的第十六天,陈溪的《大河之子》加印了。出版社打来电话,说首印一万册已经卖完,加印五千册,正在印制中。陈溪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溪溪,你怎么了?”林雨燕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没事。妈,我的书加印了。”她的声音有些飘。

    “加印了?好事啊。你爸当年造航母,一艘一艘地造,你写书,一本一本地印。你们陈家的人,都厉害。”

    陈溪笑了,眼眶红了。

    林雨燕走过来,抱住她。“别哭。高兴的事,哭什么?你爸第一艘航母下水的时候,也哭了。他那是高兴。你这叫有其父必有其女。”

    “妈,您真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是实话。”

    小寒的第十八天,河生去了一趟医院。不是看病,是看老李。老李又住院了,腿疼,走不了路。关节炎是老毛病了,年轻时候在船厂蹲久了,膝盖受寒。冬天最难熬,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老李,你怎么样?”河生坐在床边。

    “没事,老毛病。”老李拍了拍自己的右腿,“关节炎。年轻时候在船厂蹲久了,膝盖受寒。换季的时候容易犯。”

    “医生怎么说?”

    “让住院观察几天。天冷了,等暖和了就好了。老了,不中用了。比不了年轻时候。”

    河生看着老李,想起了他们一起在船厂的日子。老李是焊工,手艺好,焊的焊缝探伤合格率百分之百。第一艘航母的飞行甲板,有三分之一的焊缝是他焊的。老李的徒弟小张现在也是船厂最好的焊工,接了他的班,又带了徒弟。手艺传下去了,一代一代的焊工在这片船坞里把自己的名字焊进了钢铁里。没有人在意,可钢铁记得。

    “老李,你好好养着。等好了,我请你喝茶。”

    “好。你说话要算话。你这个人,一辈子说话不算话。上次说请我喝茶,没请。上上次说请我喝茶,也没请。”

    河生笑了。“这次真的请。”

    “哪次你说不是真的?”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

    小寒的第二十天,河生收到了陈溪的书评。是方卫国写的,发表在《人民日报》上。标题是《一个女儿眼中的航母之父》。河生拿着那张报纸,坐在书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陈河生,一个从黄河边走出来的农村孩子。他不善言辞,很少说爱。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爱。对航母的爱,对国家的爱,对家人朋友的爱。他不说,他做。他的女儿陈溪,写了他。写得真好。把一个真实的父亲呈现在读者面前——沉默的、倔强的、不善言辞却又深情无限的。这本书,是一个女儿写给父亲的情书,也是一个时代写给另一代人的赞歌。”

    河生的眼泪掉了下来。

    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他哭了,走过来。“怎么了?”

    “卫国写的书评。他把溪溪的书夸了一顿。也把我夸了一顿,把你、把大哥、把这个家,全夸了一顿。”

    林雨燕接过报纸看了看。“写得真好。卫国这人,一辈子会写。年轻时候写新闻,老了写书,写评论。他的笔,没停过。”

    “他停不了。他不写,手痒。”

    “跟你一样。你不造航母,手痒。”

    河生笑了。“我也是。手痒了一辈子。”

    小寒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小寒”。字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周老师送他的那幅字——“天道酬勤”。

    周老师的字比他写的好太多,端庄、稳重、有骨气。可他的字也在进步,笔画里有了一些筋骨,不全是浮在纸面上的了。

    他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河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可他这一辈子没有害过人,没有骗过人,没有做过亏心事。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灯。墙上那幅周老师的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他看了很久,把那支周老师送的毛笔放回笔架上,笔尖已经洗净了,墨也吸干了,等着下一个字。

    小寒过了,大寒就快来了。一年中最冷的时节还没过去,可春天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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