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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一章 小雪

    第一零一章 小雪 (第3/3页)

来没来过。你说的好,跟‘改天请你吃饭’一样,没影的事。”

    河生笑了。“这次真的去。”

    “哪次你说不是真的?上次你说来北京看我的书首发式,来了。上上次你说来北京看我的新书发布会,也来了。可你说来看雪,一次也没来过。”

    “北京太远了。”

    “上海到北京,高铁四个多小时。远什么?你从黄河边到上海,远不远?”

    河生无话可说了。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你说不过我的。”

    “说不过你。你写书的,我说不过你。”

    “你认输了?”

    “认输了。”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

    十二

    小雪过后,大雪在望。河生站在阳台上,远处的黄浦江在暮色中静静流淌,江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

    他想起德顺爷说过的话——“小雪封地,大雪封河。黄河一封冻,船就上不去了。船上了岸,人也该歇歇了。干了一年了,歇歇,明年再干。”

    河生忙了一辈子。从黄河边忙到黄浦江,从造船忙到写书,从黑发忙到白头。他还没有歇够。可是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歇的。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能歇。第六艘航母还没下水,陈溪的书还没出版,方卫国的新书还没写完。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路要走。

    他转过身,回到屋里。林雨燕在厨房里喊他吃饭。他走过去,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他端起碗,慢慢地喝,每一口都咂摸滋味。

    粥很烫,很糯,很养胃。他喝了一碗,林雨燕又给他盛了一碗。

    “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天冷了,喝粥暖身子。”

    他又喝了一碗。

    十三

    大雪前几天,河生收到了陈溪从北京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牛皮纸包着,缠了好几道胶带,拆开的时候费了些力气。里面是一本书的打印稿,封面上写着“《大河之子——我的父亲陈河生》陈溪著”。扉页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陈溪的字迹——“爸,书稿改完了。方叔叔说可以交稿了。您再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河生把打印稿放在书桌上,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看。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比之前每一次都慢。他戴着老花镜,坐在窗前,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稿纸上,字迹清清楚楚。他读到母亲去世的那一段,眼眶湿了。读到陈江出生的那一段,眼眶又湿了。读到第一艘航母下水的那一段,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是写他,是写他们。写母亲,写大哥,写林雨燕,写陈江,写方卫国。写他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活生生的。母亲瘦瘦的、矮矮的、不太说话但什么都懂;大哥宽宽的背、稳稳的脚步、永远在那里等他的身影;林雨燕年轻时的笑、老了以后的唠叨;方卫国瘦瘦高高戴眼镜、说话快得像机关枪谁也插不上嘴。她把他们都写活了。

    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河生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林雨燕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他看不看,他说看完了。她走过来问写得好不好,他说好,比她方叔叔写得还好。林雨燕笑了,说你就会说好听的。

    “不是好听,是真的。她写你,写你年轻时候好看,老了以后啰嗦。她方叔叔不会这么写。她方叔叔光写好听的。”

    林雨燕的眼眶红了。“这孩子,随你。”

    “随我什么?”

    “随你心里有数,嘴上不说。可她说了,写在书里了。”她顿了顿,“比你会说。”

    十四

    小雪的最后一天,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方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说感冒刚好,又被暖气烤得嗓子疼。

    “河生,溪溪的书稿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发现。这孩子写得好,比我当年强。”

    “她年轻,有冲劲。”

    “不光有冲劲,有感情。她的文字有温度,像冬天里的热茶。你品,越品越有味。”

    “你多夸夸她。”

    “夸了。可她也得经得起批。我批了她好几处,她都改了。改得不错,比原来好。”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卫国,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她是你闺女,也是我闺女。”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灯。墙上挂着的那幅字,周老师写的“天道酬勤”,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他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河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可他这一辈子没有害过人,没有骗过人,没有做过亏心事。这就够了。

    十五

    晚上,陈溪从北京打来电话。她的声音有些哑,说最近一直在改稿子,嗓子都说不出话了。

    “爸,方叔叔说可以交稿了。出版社也说可以,让我把最后定稿发过去。”

    “好。你好好休息,别太累。”

    “不累。”她顿了顿,“爸,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把我养大,供我读书。谢您让我写您,写咱们家。”

    一家人不说谢。河生握着手机,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声音没有跟上来。

    “爸,您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他说,“你早点睡。别熬夜。”

    “您也是。妈说您又开始写回忆录了,写到半夜都不睡。她说话您又不听,那我来说。爸,别熬夜了,身体要紧。”

    “好。不熬了。”

    陈溪在电话那头笑了。“您每次都说不熬了,每次都熬。”

    河生也笑了。这一次是真的不熬了。

    挂了电话,河生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林雨燕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银耳汤,放在他面前。“喝了吧,润肺。”

    河生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银耳汤很甜,很糯,放了红枣和枸杞。他喝完,把碗放在茶几上。

    “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不喝了。一碗就够了。”

    林雨燕在他旁边坐下来。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是一部古装剧,皇帝和妃子在吵架。谁也没看,只是让它响着,屋子里不至于太安静。

    “河生,溪溪的书写完了,你说她能出名吗?”

    “出不出名不重要。她写了,就行了。”

    “你写回忆录,也是为了写?”

    “为了写。写了,心里就踏实了。不写,那些事烂在肚子里,可惜了。”

    林雨燕靠在他肩上。“你写吧。我陪着你。写到写不动为止。”

    十六

    小雪过了,大雪快来了。河生站在阳台上,远处的黄浦江在暮色中静静流淌。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像黄河的水声,像母亲的呢喃,像德顺爷在船头哼唱的号子。

    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河生不知道这声音能不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能不能传到天上,传到母亲和周老师的耳朵里。但他希望它能。

    告诉卫国,小雪过了,大雪快来了。可春天也不远了。告诉母亲,您的孙女写了一本书,写的是咱们家的故事。您在天上看到了吗?

    河生转过身,回到屋里。林雨燕在厨房里喊他吃饭。他走过去,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他端起碗,慢慢地喝着粥。每一口都嚼很久。林雨燕坐在对面,看着他喝粥。

    “好喝吗?”

    “好喝。”

    “那就多喝点。天冷了,喝粥暖身子。”

    他又喝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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