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一章 小雪 (第2/3页)
下午,河生收到了陈溪从北京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色的,羊毛的。还有一封信。
爸:
见信好。
北京冷了,我给方叔叔织了一条围巾。他戴着很暖和。我也给您织了一条,颜色一样,款式一样。您戴着,就像我陪着您。
您要注意身体,按时吃饭,按时吃药,不要熬夜。妈说您又开始写回忆录了,写到半夜都不睡。她说话您又不听,那我来说。爸,别熬夜了,身体要紧。
等放寒假了,我就回家。您和妈要等着我。
您的女儿:溪溪
河生看完信,把围巾戴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很好看。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他戴着围巾。“好看。溪溪织的?”“嗯。”林雨燕走过来,摸了摸围巾。“这孩子,手真巧。随你妈。”“她奶奶手也巧。给溪溪织过毛衣。”“你妈织的毛衣,溪溪还留着。舍不得扔。”河生把围巾摘下来,小心地叠好,放回盒子里。留着过年戴。
六
十二月初,大哥从河南来了。河生去车站接的他。大哥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精神还好,眼睛还挺亮堂。
“哥,你来了。”
“来了。你瘦了。没好好吃饭?”
“吃了。你才瘦了。”
大哥看着他,笑了。“河生,你头发白了。”
“你也是。”
从车站到翟泉村,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大哥的车开得不快。河生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他想起了小时候,冬天,他和大哥坐在父亲的牛车上,去镇上赶集。牛车很慢,晃晃悠悠的。他靠在大哥身上,大哥搂着他。风吹在脸上,冷。可他不觉得冷。
“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咱爸赶着牛车去镇上赶集吗?”
“记得。”大哥说,“你坐在车上,我搂着你。风吹在脸上,冷。你缩在我怀里。”
“你不冷?”
“不冷。你在我怀里,我热乎。”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
“河生,你怎么哭了?”
“没哭。”河生擦了擦眼睛,“眼睛进沙子了。”
大哥没有戳穿他。
七
大哥在上海住了几天。河生带他去了外滩、豫园、东方明珠塔。大哥看着那些高楼大厦,惊叹不已。“这楼真高,比咱老家的山还高。”河生说高了也不一定好,住着不舒服。大哥说也是,还是咱老家的平房好,接地气,冬暖夏凉。
大哥还去了研究院,看了第六艘航母的模型。“河生,这就是你造的?”大哥站在模型前,眼睛瞪大了。
“大家一起造的。”河生说,“我只是其中一员。”
“那也是你造的。”大哥绕着模型走了好几圈,“你小时候说长大了要造大船,妈还不信。说你连船都没坐过,能造什么大船?”
“妈不信,你信。”
“我信。”大哥看着河生,“你从小就倔。你说你能造,一定能造。”
河生的眼眶湿了。
大哥走的那天,河生送他去车站。大哥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包里装着林雨燕给他买的衣服和零食。
“哥,你保重。”
“你也是。别太累了,退休了就该好好歇着。”
“好。”
大哥走进候车室,回过头看了河生一眼,挥了挥手。河生也挥了挥手。大哥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河生站在那里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大哥背着他去上学。大哥的背很宽,很稳,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现在大哥老了,背驼了。可他的背还是很宽,很稳。河生转过身,走出火车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八
小雪将尽,河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看旧照片。他翻出一张黑白照片,是母亲年轻时拍的。母亲站在黄河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好看。那时候母亲才二十多岁,刚嫁给父亲不久。
他看了很久。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要对得起地里的墒情。”河生觉得自己对得起了。他造了航母,保卫了国家,让母亲过上了好日子。虽然母亲走得早,没享几天福。可他知道,母亲走的时候是安心的。因为她知道,她的儿子有出息了。
他把照片放回相册,合上。窗外,夕阳西下,梧桐树的枝丫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像一个人的手指伸向天空,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墙角那棵石榴树沉默着。小雪过了,大雪快来了。
九
小雪的最后一天,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苏敏的母亲打来的,说老苏又住院了,心脏的问题,需要再次手术。苏敏接到电话就哭了。陈江请了假,陪她回苏州。河生说我也去。苏敏说不用,您在家歇着,医院里有我和陈江,您去了也帮不上忙。河生说一家人别说两家话。苏敏哭了。“爸,谢谢您。”“不谢。应该的。”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河生坐在手术室外面等着,苏敏靠着陈江的肩膀哭着。林雨燕握着苏敏的手。
灯灭了。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病人的生命体征稳定。”苏敏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陈江扶住了她。
老苏被推出来时还没有醒,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苏敏跟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爸,我在这。”老苏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动了一下。河生站在旁边,看着老苏的脸,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走的时候,他不在身边。他赶回去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他跪在床前哭了很久。他欠父亲的,还不上了。可他欠苏敏的,还能还。他站在这里,就是还。
十
从苏州回来,河生消沉了好几天。林雨燕知道他是惦记老苏,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劝他多吃几口。河生吃得少,一顿饭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
陈溪从北京打电话来,问老苏的情况。河生说手术成功了,恢复得不错。陈溪说那就好。
“爸,您怎么听着没精神?”
“没事。有点累。”
“您别太累了。该休息就休息。方叔叔说您年轻时候不要命,现在老了该要命了。”
“你方叔叔才不要命。他写了二十多年书,心脏搭了桥还要写。谁的话也不听,倔得跟驴一样。”
陈溪在电话那头笑了。“您也是。您造了二十多年航母,退休了还往研究院跑。您说他,他不听。他说您,您也不听。你们俩一个样。”
河生也笑了。“你方叔叔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没有他,就没有那些书,没有那些读者,没有那些记着航母的人。”
“您也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没有您,就没有那些书。您是他的魂,他是您的笔。”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溪溪,你比你方叔叔会说话。”
十一
十二月初,北京下了一场大雪。方卫国给河生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站在雪地里拍的,身后是一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树枝上挂满了雪,白茸茸的,像穿了一件厚棉袄。方卫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陈溪给他织的那条灰色围巾,笑得很开心。
河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存下来,放大,细细地看。方卫国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能夹住一粒米。可他精神还好,眼睛还挺亮堂,像冬天里结冰的河面上反射的光,冷的,但亮的。
“河生,北京下雪了。你那儿呢?”方卫国在电话那头问,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兴奋,像个头一回见雪的孩子。
“没下。上海很少下雪,几年才下一场。”
“你来看雪。”
“好。”
“你说好,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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