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火殿 (第3/3页)
。
他起身喝水,却听到客厅里白筝的低语:
“好久不见!今晚的工作顺利吗?嗯?有这种事?”
她在跟谁说话?
奕好奇地溜到门后,向客厅里偷窥——什么都没有。原来白筝是在会鬼友……
过了一会儿,客厅里安静下来。
奕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转了一圈,伸出手四处挥舞了一阵,打着手语问:“白筝,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这个家忽然安静得可怕。
白筝走了?奕忽然不安,跑到冰箱前,犹豫地拉开门——冰翎还在里面好好地睡觉。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小雪妖,冰翎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换个方向继续睡。
冰翎还在。白筝去哪里了呢?
奕坐在月光里,忽然对自己这种忐忑不安的情绪着恼:白筝是自由的,她不像冰翎一样需要他。她爱去哪儿都可以!他凭什么来管?
忽然,一个轻微的声音问:“你为什么不睡觉?”
是白筝。
奕凶巴巴地白了四周一圈——他不确定白筝在哪里。
“你去哪里了?”他的手指灵活地翻飞。
“阎罗宝殿。”她若无其事地回答。“今天……是我去世一周年。阎罗大王代表冥界全体官员,赠送了一份小礼物给我。”
还有这种好事?!奕头一次听说。
冥界也许可以赠送礼物,但身为活人,奕只能对白筝的去世表示遗憾。
“你是……怎么死的?”
白筝长叹了一口气:“有一个人……他比我大十一岁。他是……我的老师。我知道他是真心对我。但是……”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明白,“但是,我没办法接受他的感情。我可以因他而死,并且毫不后悔,但却无法作为他的妻子活下去……我太懦弱,不敢承受流言蜚语。”
“什么啊!稀里糊涂的……”奕耸耸肩,“现在年龄还会成为婚姻的障碍?没听说过!当你50岁的时候,他61岁;你60岁的时候,他也不过71岁。只要坚持到那时候,就没人说你们不般配了!”
“在那之前的二十年,我就会忧郁死……说得这么轻松,是因为奕没有爱上和你年龄差太多的人。”
“谁说的?”奕的手指不服气地反驳,“我喜欢的人比我大了六岁!”
“有这回事?”白筝第一次听说。
“明年,我比她小五岁;后年,我比她小四岁……等到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就比你大一岁了,白筝。那时候年龄还是问题吗?”
“奕!”白筝忽然一阵心寒,“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说:我喜欢你,白筝。”
“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我不习惯人家和我开玩笑……”白筝的声音有些忐忑不安。
“我很认真啊!”奕的双手静静地翻舞。
“傻啊!我们之间……何止是年龄的问题……”白筝幽幽叹了口气,“我们之间隔着阴阳的界限!”
“我听说鬼都要投胎。白筝,我知道你会成为冥界的官员,但是……你会不会为我投胎?我一定会找到你。”
“找到我?”白筝摇摇头,只是奕看不到,“找到又怎样?即使我立刻去投生,你也比我大了二十岁!当我成年,我们之间不过又是一场‘郎十八、妾十七’的幻梦。奕,我要告诉你一件故事——”白筝顿了顿,“从前有青梅竹马的一对少年男女。男孩儿十岁的时候,他那个青梅竹马的小妹意外地去世了。他说:‘即使你投胎,我也会找到你!’小妹信他,投了胎等着他来找。他找到了她,她却害怕那十一年的年龄差距……这是阎罗大王告诉我的故事。那个小妹就是我。被我拒绝的男人,就是那个说要找我的少年!上次,我曾经以为我不在乎年龄,却伤了一个等我的人;这次,我不会做同样的傻事——我不需要你等我、找我,我不会为你投胎,到头来却伤害了你……我太在乎年龄,我知道,这一点无法改变……”
“白筝!”奕忽然打断了她,静静地说:“不要找那么多借口。你只需要回答我:你喜欢我吗?”
“奕,这辈子,我因他而死,心安理得——我欠他,让他空等了那么多年;下辈子,如果我让你空等……”白筝停下来,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能安心。求你,别用自己的未来考验我……”
“你喜欢我吗?”奕平静极了,“说实话……”
白筝无语——她沉默了片刻,说:“奕,我把你当作自己的弟弟。”
奕笑了笑,“原来如此……白筝,我也有一句实话告诉你:我活不长了。我本来还想,如果我死了,我们一起去投生……既然这样,就当我今晚什么也没说过吧……”
冰翎的运气真是差到了极点——这个冬天她醒来的时候,差点晕过去。奕还没死,还好。但是他离死也不远……
“奕!你不能死——”伤心的冰翎扑在奕的枕头上放声大哭,“我们在一起才一年,还没抛开我睡觉的时间……你是个好人,不能这么早死啊——你死了让我怎么办啊!”
“抱歉,冰翎,”奕的双手更加瘦削,不像过去那么灵活,吃力地打着手势:“我不想死在医院里……却让你看到这么伤心的场面……”
“天哪!天理在哪里啊——”冰翎绝望地嚎啕大哭还没一分钟,就被一只鸽子衔住头发扔到一边。
“喂喂!你这野鸟是哪里窜来的?”冰翎恼怒地抗议,“太没礼貌了——怎么能啄精灵的头!啊!走开走开!奕——救命!”
“小雪,到这边来……”白筝轻轻唤了一声,鸽子立刻飞到白筝身边。
“我好羡慕你们……”奕虚弱地笑了笑,“冰翎、小雪,你们都能看到白筝,我这个据说拥有纯洁心灵的人却看不到她……”
阳光在他消瘦的脸庞上怜惜地徘徊,让他原本苍白的面颊有了一点光彩,“对不起,冰翎。我曾经打算,让你看看西藏……”
“奕!你要带我去!”冰翎轻轻落在奕的耳边,“等你康复,你要带着我、白筝,还有那只野蛮的鸟,我们一起去。”
奕只是笑了笑。
那天下午,奕的父亲露面了。直到奕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没有离开,这总算让冰翎和白筝不太恨他。
奕的父亲发现:奕常常莫名其妙地挥舞双手,似乎在和什么人打着手语——不过他的神志渐渐不清,他的父亲以为奕的精神已经陷入狂乱……
那天,奕的状态似乎不错,趁他父亲离开的空儿,他问冰翎:“白筝在吗?”
“我在,奕,我在这里。”白筝的手指掠过奕的额头,带着他熟悉的凉意。
“白筝,我忽然想起来很多事情……”奕的手势缓慢而吃力,“我想起来了——我不说话,因为妈妈说,男人满口都是虚情假意。妈妈说,她被男人的谎话骗了。她从立交桥上跳下去——就在我面前。真可怕……真可怕……风把她的眼泪吹到我嘴里,从那以后我就不说话……”
“奕,别说了!”白筝轻轻在奕的双手上一按,“你太累了……”
“男人并不是满口虚情假意……”奕疲乏地把手放在胸前,嘴唇微微翕动:“白筝,我还是喜欢你……”
“奕!”白筝把手指轻轻压在奕的唇边,“别说……”
“我要用我的嘴、我的声音告诉你:我还是喜欢你……”奕的声音微弱,几不可闻,“白筝,让我看看你。”
“不行……”白筝轻声否决,“如果我让你看,你会被撤销成为冥界官员的审核资格。”
“我本来就没有那种资格吧?”
“不一定。再等等……我是直到生命最后的八分钟,才看到冥界的官员——奕,我不想你失去这样的机会。”
“我不在乎……”奕的声音轻轻提高了一点,“我不在乎能不能成为冥界的官员。我想看看你,白筝。”
冰翎轻轻飞到白筝的耳边,背对着奕,说:“让他看吧——我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白筝握住奕的手,尽量把悲伤藏起来。
奕深深地看着她,微笑着说:“……和我想象的一样……”
阎罗大王十分为难。
“白筝,你还没正式上任,怎么就要辞职?”
白筝淡淡一笑,“我不想在地狱了——我要去投胎。”
阎罗大王翻了翻备忘录,拧着眉头问:“难道是为了这个人?这个简奕?白筝,我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会打击你——简奕未来三世在姻缘簿上有伴侣,不是你。”
白筝愣了一下,没言语。
阎罗大王继续说:“虽然他这辈子真心对你,但一转生,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看着怅然若失的白筝,摇摇头:“你有你的未来——”
冰翎终于又找到一个心地纯洁的少年。真心去找的话,会发现:其实心地纯洁的人也不少。遗憾的是,这个纯真的少年要举家迁往西藏——没办法,谁让他父亲要到高原上搞建设……
冰翎终于要实行奔赴西藏的美梦,但和白筝的分别却不可避免。
白筝可以四处游荡,但她不想离开这个城市。和泪眼朦胧的冰翎分手后,只有鸽子小雪陪伴白筝。但这就是所谓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吧——小雪竟然不慎被野猫抓死了……于是伤心的白筝成了孤零零的一个游魂。难道这就是阎罗大王口中,她的未来?
除了在昔日的校园徘徊,她再没什么消遣。
后来听说冰翎爱上了新宿主,放弃了升天成神的机会,反而化身为人,和那少年一心一意谈起了恋爱。
而那个比她大了十一岁的人,终于找到了另一段姻缘,看起来过得不错。白筝也终于能松口气,不用日日为他感到内疚。
简奕呢?他应该又在某个地方出生了吧?
白筝不打算去找他——那一世已成流水,干嘛用前生的梦魇去纠缠他?
他一定,还是一个纯净的少年……
白筝恍惚地伫立在梧桐树下微笑:她记得简奕说过——挺拔的树干、碧绿的大叶、淡紫的花朵、无限的清香……他喜欢梧桐。
白筝微笑着想:他现在还喜欢梧桐吗?
对面走过的女孩也冲她笑了笑,笑容温和而坦诚。
她看见我?白筝有些惊讶,腼腆地点点头,说:“你好!”
“你好!”她开朗地对她挥挥手,走远了。
“那是现任拂水姬的孙女。”校园里的鬼们对于周围的一切都挺熟悉,“她在这里念书。未来的拂水姬啊——和您是同事呢!”
“可敬的女孩儿——我听说,她被一个男人抛弃了六次,还是坚持不懈地为他转世……”
为一个人转世?
白筝的心头一动: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一直等待着和他续缘?
白筝忽然希望能和这个女孩儿成为朋友。
“停!休息一下。”红曲满意地拍拍手,“今天大家表现都不错——尤其是暮寒,你的演技可圈可点!奖励地狱灵茶一盒。”
白筝看着红曲,轻轻笑了——后来她们真的成了朋友,而且这友谊维持了近千年……
千年,千年……简奕,这千年里,你又经历了什么人、什么事呢……
“白筝……白筝!”
“嗯?”白筝回过神,看到红曲正凝眉瞪着自己。
“叫你好几声了!”红曲有些不满,但顾不上发牢骚,把剧本拿出来,“你说,大结局怎么写才好?我考虑了六七种,都觉得太造作,不像你这种淡雅的人的作风——还是你自己来考虑一个。大结局,怎么写才好?不过我提个建议——不要写成纯记事体的,你在冥界近千年,全写出来也太夸张……”
“不要写中间的过程了。”白筝轻轻说,“就写文白筝离开冥界的一幕。”
“离开?!”红曲的笔掉在地上,“那不成幻想剧了?!”
“不是幻想……”白筝平静地说,“红曲,我不行了……”她的口气就好像那时的简奕,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宣布他的死亡将近。
“你在说什么啊!”红曲捧着她的脸庞,左右晃了晃,“你喝了我多少地狱灵茶?吸收了那么多精华元素,永生永世在这里当执事都没问题!”
“我不像你的力量那么强大,我在这里这么久,也许就是托地狱灵茶的福。”白筝轻叹一声,似乎并没有不开心,“一千年,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期。我什么也不能留给大家——只有这一出话剧。”
舞台上,阎罗大王也根据实际情况换成了炫光。
他的神情那么真实投入,让所有评委大为赞赏。
“文白筝,”他问:“离开冥界之前,你有什么要求吗?”
白筝默默地想了想,说:“红曲有一块‘风音石’,能够倒转时空。我想借用一下。”
“倒转时空?那风音石只能让使用者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过去发生的事,根本不能改变什么!”炫光的眼神有些怜悯,“你可以要求更好的……”
白筝摇了摇头。
圆润的绿色风音石握在白筝手里——她回到了那个夜晚。
她静静地看着满室月光。那纤细的少年就坐在月光里,当时的自己,就坐在他身边。
白筝看着他们的背影,听着他们的交谈……
“我听说鬼都要投胎。白筝,我知道你会成为冥界的官员,但是……你会不会为我投胎?我一定会找到你。”
“找到我?”
过去的那个白筝摇摇头,“找到又怎样?即使我立刻去投生,你也比我大了二十岁!当我成年,我们之间不过又是一场‘郎十八、妾十七’的幻梦……”
她还在说着什么,白筝紧紧地握着风音石,忽然觉得过去的自己,在这个时刻是那么慌乱……
“你喜欢我吗?”奕平静极了,“说实话……”
握着风音石的白筝走到他身边,附下身,在他耳边低声回答:“是的,我喜欢你。”
……
舞台下,冥界的官员没心思为微弱差距输了话剧大赛而沮丧,他们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劫火姬•文白筝即将离任……
阎罗大王炫光静静地看着白筝,柔声问:“白筝,你有什么要求吗?不会就是和话剧里演的一样,想用一下风音石吧?你可以要求更好的……”
白筝笑了,“风音石……只是我心理的一个寄托。我在话剧中已经实现了这个愿望……其它的愿望……没有。我想不出来。”
“简奕在人间早过了三世,和别人的姻缘都尽了。”炫光低声问:“你要去找他么?”
“一旦转世,一切都不一样了吧?他也不是原来那个简奕,我也不是原来那个文白筝。”白筝笑了笑,“我有我的未来。不过,如果相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反问:“我们能相见吗?”
“能相见!”炫光笑了笑,没有说更多。
红曲偷偷从冥界跑了出来——不为别的,就为昔日的密友。
如今二十五年过去,在朋友人生的关键时刻不守护在她身边,实在不够仗义——红曲就是考虑到这点,才抱着地狱点心,拎着地狱灵茶,带着舒服的坐垫,一边吃吃喝喝,一边坐在房顶,看着楼顶的这一男一女。
“你一定没有考虑清楚……”女的说,“我比你大了四岁!天啊——你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
他没有给她跑题的机会,单刀直入地问:“我只想知道:你喜欢我吗?”
月光在他的脸上闪闪发亮,他幽黑的眼神却把她的心狠狠撞了一下。她“嗯?”了一声,对眼前的情景有种似曾相识的心痛。
“我只想知道:你喜欢我吗?”
她的心忽然软下来,闭上眼睛一笑:“是的……我喜欢……”
看着这对情侣在月光下相拥,红曲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轻轻鼓掌:“真好……白筝,真好……和那出话剧相比,这个大结局实在好了太多……”
静静的夜里,淡白的月光在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