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看见未来 (第1/3页)
下午三点,巷口的梧桐叶漏下细碎的光斑。乐乐来到废品摊。
李老师递上一副半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劳保手套,和一件深蓝色的棉布围裙。“戴上,纸壳边利,当心划着手。”
乐乐接过,穿戴好,开始干活。
活确实不重,但极其繁琐,需要耐心。
要把堆积如山的塑料瓶按材质分开——透明的PET,乳白的HDPE,绿色的酱油瓶又要单独归置。旧报纸、硬纸壳、过期的杂志和书籍,得分门别类,抚平褶皱,用麻绳捆扎结实。铁丝、易拉罐、偶尔收到的零星铜线,得单独放进不同的铁皮桶。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陈腐的油墨味、干燥的灰尘味,和金属表面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凉的腥气。
乐乐埋头干起来,动作从生疏渐渐变得有条理。李老师就在旁边,慢悠悠地整理着一些收来的旧书报,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指点一句,声音平和:“那个白色药瓶,是HDPE的,放这边。”“杂志的铜版纸和新闻纸吸水性不同,要分开捆,回收处理不一样。”
大多数时候,两人是安静的。只有废品被归拢时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声响,麻绳勒紧时“嘎吱”的轻响,和远处巷子里飘来的、模糊的市井人声。
“年轻那会儿,我也总爱琢磨。”李老师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述一个年代久远却依然清晰的故事。她手里拿着一本封面卷边、纸张泛黄的旧《读者》,轻轻用软布拂去封面的浮灰。
乐乐抬起头,手上动作慢下来。
“琢磨怎么让讲台底下那些眼睛亮起来。”李老师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从前的教室,“有的孩子灵,一点就透,像春天的竹笋,见着光就往上蹿。有的呢,得像老农侍弄庄稼,得绕好大一个弯子,耐心等着,他才能找到自己破土的那条缝。急不得。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节气,有他要走的那条独木桥,有他自己非面对不可的……岔路口。”
“岔路口?”乐乐停下手里的动作,塑料瓶悬在半空。
“是啊,岔路口。”李老师合上杂志,目光投向巷子口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的人群,声音里带着一种悠远的慨叹。
“你瞧这路上的人,哪一个不是在一个又一个岔路口前停驻、张望、然后抬脚?选左还是选右,选进还是选退,选坚持心里那点光,还是随大流图个眼前安稳……选定了,脚落下去了,那条没选的路,就成了心里头一个小小的‘如果’。可人生这条单行道,没有回车键。选了什么,就得受着什么,好的赖的,甜的青的,都是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旁人替不得半分。”
她语气平静,像在叙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
可乐乐听在耳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鹅卵石,投入他沉寂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扩散的、冰冷的回响。他想起了自己站在的那些岔路口——选择推开网吧的门还是翻开习题册,选择对苏晚的眼泪视而不见还是抓住她的手,选择在失业后继续沉溺还是爬起来……他几乎每次都鬼使神差地,踏上了更泥泞的那条。
手里的一个矿泉水瓶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咔吧”一声轻响,瓶身凹陷下去。
“要是……”他看着瓶身上扭曲的标签,和标签上那个笑容灿烂的虚拟代言人,低声说,更像是一种茫然的呓语。
“要是能有个地方,让人在真的抬脚走上去之前,能偷偷看一眼,每条路大概通到哪儿,路上是开满花还是长满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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