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间 (第3/3页)
那是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他看见夏树,笑了。
“又见面了。”
夏树停住脚步。
海涅德。
小满从夏树身后探出头,看着那个老人。阿壳也看过来,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不高兴看见我?”
“你在等我?”
海涅德笑了。
“等你,也不等你。我只是刚好在这里,刚好知道你从这条路走。”
夏树看着他。
“小雅在哪里?”
海涅德歪着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你想知道?”
“想。”
海涅德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她在等你。”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哪儿?”
海涅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夏树,看着他那双已经不再空的、燃烧着某种东西的眼睛。
“你杀人了。”他说,“第一次?”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走近一步,低头看着他手里的那把裁纸刀。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暗红色的,结成一片一片的。
“用这个?”他问,“抹喉?”
夏树点点头。
海涅德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夏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满意,像是欣赏,又像是……怜悯。
“感觉怎么样?”
夏树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海涅德重复了一遍,“杀了人,没什么感觉?”
“没有。”
海涅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很好。”
他转过身,开始收拾地上的那些东西。
“你不想知道她在哪儿了?”夏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海涅德没有回头。
“她会来找你的。”
夏树愣住了。
“什么?”
海涅德把最后一个瓶子装进袋子,站起来,转过身。
“她一直在找你。”他说,“只是你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夏树看着他。
“什么意思?”
海涅德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夏树。”
夏树没有回头。
“那个女孩,”海涅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叫小雅。她爱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顿了顿。
“在这个世界里,爱,是最危险的东西。”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小满走过来,轻轻问:
“夏树?”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些照片,摸了摸那滴泪,摸了摸那枚戒指。
然后他开始走。
往海涅德消失的方向走。
他们又走了七天。
七天里,夏树几乎没有说话。他只是走,一直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小满不敢问,只是跟着。阿壳也不问,只是跟着。
第七天的傍晚,他们看见了一座山。
那座山很奇特——在一片废墟中,它是唯一完整的东西。山不高,但很陡,像是一把刀插在地上。山顶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很亮,像阳光。
夏树站在山脚下,看着那道光。
小满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
阿壳忽然开口:
“有人。”
夏树转头看着他。
“很多?”
阿壳点点头。
“很多。”
夏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上山。
山很陡,很难爬。碎石不停地从脚下滚落,好几次他们差点滑下去。但夏树没有停。他只是爬,一直爬,像是不知疲倦。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第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块岩石上,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袍子。袍子很长,拖在地上,上面绣着一些奇怪的图案——扭曲的线条,像是什么古老的符文。
他感觉到夏树的目光,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但眼神老得吓人。他看见夏树,笑了。
“来了?”
夏树没有说话。
年轻人侧过身,指向山顶。
“她在上面。”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山顶那道光,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他继续往上爬。
爬了不到十米,第二个人出现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们穿着同样的暗红色袍子,站在山路的两侧,像是某种仪式的守卫。他们看着夏树,眼神里没有任何表情。
夏树从他们中间走过。
阿壳跟在他身后,那双巨大的黑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人。小满紧紧抓着夏树的衣角,浑身发抖。
终于,他爬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块平地。不大,只有几十平米。平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穿着白色的裙子,长发披散在肩上。金色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夏树的脚步停住了。
“小雅……”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
不是小雅。
是一张陌生的脸。很年轻,很漂亮,但眼睛是空的,和小满刚来的时候一样。
她看着夏树,忽然笑了。
“你就是夏树?”
夏树没有说话。
女人走近一步。
“我叫顾采薇。”她说,“有人让我在这里等你。”
夏树看着她。
“谁?”
顾采薇没有回答。她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幅绣画。
很小,只有巴掌大。绣的是一个女孩——长发,白裙,站在金色的光里笑。
是小雅。
夏树接过那幅画,手指在画上轻轻抚摸。那些丝线很细,很密,绣出来的小雅栩栩如生,像是要从画里走出来一样。
“她在哪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顾采薇看着他,那双空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什么——像是……悲哀。
“你确定要知道?”
夏树抬起头,看着她。
“确定。”
顾采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指向山顶的边缘。
那里有一道裂缝。很窄,很黑,看不见底。
“她在下面。”
夏树走过去,站在裂缝边上。
下面是黑暗。纯粹的,无边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什么?”
“影渊的底。”顾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最深处。所有消失的人,最后都会去那里。”
夏树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顾采薇。
“你怎么知道她在下面?”
顾采薇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指了指他手里的那幅画。
夏树低头看。
那幅画的右下角,绣着一滴泪。
金色的。
和他口袋里的那滴一模一样。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顾采薇看着他。
“海涅德让我告诉你,”她说,“如果你想找到她,就从这里下去。”
夏树沉默着。
阿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道裂缝。
“下面黑。”他说。
夏树点点头。
“黑。”
“有东西。”
夏树看着他。
“什么?”
阿壳歪着头,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盯着那道裂缝。
“不知道。”他说,“但很多。比我见过的都多。”
夏树没有害怕。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黑暗。
小满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
“夏树,”她的声音很轻,“你真的要下去吗?”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摸了摸那滴泪,摸了摸那枚戒指,摸了摸那把裁纸刀。
然后他迈出一步。
“夏树!”小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走进那道裂缝,走进那片黑暗。
阿壳跟上去。
小满站在裂缝边上,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她想喊,但喊不出来。她想追,但脚像被钉在地上。
最后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顾采薇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她说,“他们的事,还没完。”
小满转过头看着她。
“他会死吗?”
顾采薇沉默了几秒。
“也许。”她说,“也许不会。”
她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小满看着她。
顾采薇没有回头。
“他会找到她。”
黑暗里,夏树在往下落。
不,不是在落。是在走。脚底下有东西,硬硬的,像石头。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无边的,纯粹的,像要把一切都吞没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他只是走,一直走。
阿壳跟在后面,安静得像不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很微弱,很远,像是萤火虫。
夏树向那点光走去。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最后,他走出了黑暗。
他站在一片废墟上。
灰红色的天空。扭曲的建筑。和影渊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远处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长发,白裙,背对着他。
夏树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迈步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
是小雅。
真正的。活着的。有体温的。小雅。
她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干净,温暖,像阳光。
“夏树。”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怕一动,这个梦就醒了。
小雅向他走过来。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来了。”
夏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的一切。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和那个梦不一样。
和那个假的小雅不一样。
这是真的。
“小雅……”他的声音发抖,“是你吗?”
小雅点点头。眼泪从她脸上滑落。
“是我。”
夏树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小雅在他怀里,轻轻哭着,笑着。
阿壳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他不懂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夏树说过,这个女孩,是“很重要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血。干了,结成暗红色的壳。
他忽然想洗掉。
远处,夏树和小雅还抱在一起。
灰红色的天空下,他们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实的东西。
阿壳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他没有看。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