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风雨 (第1/3页)
第六章 风雨欲来
一
姬昌的讨伐檄文传遍天下的那一天,朝歌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冰雹。
雹子来得突然,毫无征兆。前一刻还是烈日当空,后一刻便乌云压顶,紧接着拳头大小的冰雹砸落下来,砸坏了百姓的屋顶,砸伤了田里的庄稼,甚至砸死了几个来不及躲避的行人。城中一片混乱,哭喊声、惊叫声、冰雹砸落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天塌了一般。
鹿台的檐角被砸碎了几处,玉铃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侍卫们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侍女们缩在廊下瑟瑟发抖。恶来站在摘星楼门口,用宽阔的身躯挡住门扉,任凭雹子砸在身上,纹丝不动。
帝辛站在楼内,透过窗棂看着外面的混乱。他的脸色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像一潭死水,看不见任何波澜。
“天降异象。”比干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大王,这是上天的警示。”
帝辛没有回头:“王叔想说什么?”
比干深吸一口气:“姬昌的檄文已传遍天下,说殷商无道,天命已去。如今又天降冰雹,百姓惶恐,诸侯观望。大王若再不醒悟,只怕——”
“只怕什么?”帝辛转过身来,目光如刀,“只怕殷商真的亡了?”
比干没有退缩,迎上他的目光:“老臣不敢。但老臣恳请大王,暂缓鹿台工程,释放被囚诸侯,恢复祭祀,以安民心。”
帝辛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比干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王叔,”帝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你觉得,姬昌为什么要发檄文?”
比干一怔:“自然是狼子野心,图谋不轨。”
“不。”帝辛摇头,“他发檄文,是因为他准备好了。他等不及了,他怕再等下去,殷商会先动手。所以他要先发制人,用‘天命’来蛊惑人心,用‘无道’来给自己壮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停息的冰雹:“天降冰雹,不过是自然之象。王叔却把它说成上天的警示,岂不是正中姬昌下怀?”
比干沉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叔的好意,孤心领了。”帝辛的声音缓和了些,“但孤的决策,不会改变。鹿台要继续建,诸侯要继续囚,祭祀要继续废。姬昌要打,孤就陪他打。至于天命——”他冷笑一声,“等孤打赢了,看谁还敢说天命已去。”
比干深深叹了口气,躬身行礼:“老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时,背影比平时更加佝偻,像一棵被风雨摧折的老树。
冰雹停息后,柳如烟来到了摘星楼。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是帝辛前几日让人送来的,料子是上好的吴绫,轻薄如蝉翼,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你来了。”帝辛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头也不抬。
柳如烟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显然昨晚又没有睡好。
“冰雹来得蹊跷。”她说。
帝辛放下竹简,抬起头:“你也觉得是上天警示?”
“不是。”柳如烟摇头,“但百姓会这么觉得。姬昌的檄文加上天降冰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起。大王应该做点什么,安抚民心。”
帝辛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你觉得该做什么?”
“开仓放粮,赈济受灾百姓。”柳如烟说,“冰雹砸坏了庄稼,今年收成肯定受影响。百姓没有饭吃,就会心生怨愤。与其让他们怨大王,不如大王主动赈济,让他们感念大王的恩德。”
帝辛的手指停了。他看着柳如烟,眼中闪过赞许:“你说得对。这件事,我让恶来去办。”
“还有,”柳如烟继续道,“鹿台的工程,可以暂时放缓。不是停止,是放缓。这样既可以节省民力,又可以堵住那些说大王‘不顾百姓死活’的嘴。”
帝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可以。”
柳如烟松了口气。她知道,让帝辛让步不容易。这个男人的骄傲和固执,比鹿台的石基还要坚硬。但他还是听了她的话——不是因为她的建议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信任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既温暖又酸涩。
“如烟,”帝辛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最近总是为朝政操心。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柳如烟垂下眼睫:“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一个人扛着。”
帝辛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你。”
柳如烟的眼眶微微发热,她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下去:“我知道。”
“那就别总是愁眉苦脸的。”帝辛的手指从她下巴滑到脸颊,轻轻摩挲着,“笑一个。”
柳如烟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帝辛叹了口气:“算了,你还是别笑了。”
柳如烟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次是真心的笑,眉眼弯弯,像两弯新月。帝辛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这才像你。”他说。
二
赈济灾民的事很快就办妥了。恶来做事雷厉风行,不到三天就在朝歌城外设立了十几个粥棚,每日向受灾百姓发放米粥和干粮。百姓们感恩戴德,朝歌城中的怨气消散了不少。但那些关于“天罚”“妖孽”的流言,却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怎么也除不尽。
柳如烟知道,这些流言的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但她没有证据,也无法追查——流言这种东西,越是追查,越是蔓延。
那天午后,她在花园里散步时,遇到了箕子。
箕子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朝堂上了。自从微子启被废,他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告假在家,很少出门。今天他难得进宫,据说是为了向帝辛呈报一件关于宗庙修缮的事。
“柳姑娘。”箕子在花径上停下脚步,向她行了一礼。他的态度很客气,但客气中透着疏离,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柳如烟回礼:“箕子殿下。”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话。花园里的蝉鸣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姑娘最近常去守藏室?”箕子终于开口,语气随意,像在闲聊。
“是。”柳如烟点头,“太史令大人允许的。”
箕子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姑娘好学识。胶鬲那个老古板,可不是谁都会放进去的。”
柳如烟微微一笑:“殿下过奖。”
箕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姑娘,有些东西,看得太多未必是好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会徒增烦恼。”
柳如烟的笑容凝固了。她看着箕子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敌意,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善意的提醒。
“多谢殿下。”她说。
箕子点了点头,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花径尽头。
柳如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蝉还在叫,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的衣裙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她知道箕子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她,不要知道得太多,不要卷入太深。但他不知道,她已经卷入了,而且无法脱身。
那天晚上,柳如烟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片桃林,花开如云,漫无边际。她站在那口古井边,井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满树繁花。
帝辛站在她对面,穿着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玄色猎装,腰间挂着弓箭。他的面容比现在年轻,眼神也比现在明亮,没有那些沉淀的疲惫和阴霾。
“如烟,”他向她伸出手,“跟我走。”
“去哪里?”她问。
“哪里都行。”他笑了,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
她伸出手,想要握住他的手。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他的手忽然消失了,整个人像雾气一样散去。桃花纷纷落下,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她拼命挣扎,想要叫他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桃花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如烟。”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是帝辛的声音,而是女娲娘娘的,“你忘了吗?你忘了吗?你忘了吗?”
回声在黑暗中回荡,一遍又一遍,像咒语,像审判。
柳如烟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冷汗。窗外月光如水,照得房间一片银白。小禾在隔壁房间睡得正香,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坐起身,抚着胸口,心脏在剧烈跳动,像要冲出胸膛。
梦。只是一个梦。
但那种窒息的感觉,却真实得像刀割。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风很凉,带着远处淇水的水腥气和田野里庄稼的清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闷在胸口的浊气吐出来。
远处,摘星楼的灯火依旧明亮。帝辛应该还在处理政务,或者又在熬夜看奏报。她看着那个方向,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去看他,想确认他还在,想确认一切都是真实的。
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那盏灯,直到天边泛白。
三
西岐的使者在八月十五那天到达朝歌。
使者不是别人,正是姬发。
姬发此行名义上是“朝贡”,实际上却是来打探虚实的。他带来了西岐的贡品——一百匹骏马、三百张牛皮、五百石粮食,还有一柄据说是周人先祖传下来的青铜剑。
帝辛在摘星楼接见了他。
柳如烟站在屏风后面,透过缝隙看着这位西岐的二公子。姬发比伯邑考年轻几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举止间有一种天然的威严。他穿着深青色的礼服,腰佩长剑,步伐矫健,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西岐姬发,拜见大王。”他单膝跪地,行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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