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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第3/3页)

雷达。它们只有望远镜和六分仪,只有目视瞄准和人工装填,只有一百多年前的勇气和一百多年后已经没有人记得的、被写进了历史课本的、被考试考过无数遍的、被所有人认为是“落后就要挨打”的教训。

    但是,除了致远号,所有船只都在一致向前。

    定远号没有撤。它冲在最前面,舰艏的那门305毫米主炮还在开火,炮弹落在漂亮国驱逐舰旁边,炸起一根水柱,偏了至少五十米。镇远号跟在它后面,舰体已经严重倾斜,海水从右舷的几个大洞里涌进去,甲板上的水兵们还在往炮塔里搬运炮弹。经远号的速度已经慢到了不到五节,它的螺旋桨可能被打坏了,船体在海面上几乎停滞不前,但它的炮还在响,一发,又一发,又一发。

    他们没有撤。他们是要自杀?

    不。他们是在保卫一个龙国人。

    这个念头击中我的时候,比海水更冷,比探照灯更亮,比炮弹更重。他们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龙鲸”号是什么,不知道甲午海战的结局已经被改变过一次,不知道一百三十六年后的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在漂亮国军舰的包围圈里,有三个龙国人被困在海里,他们要去把他们救出来。他们只知道——在漂亮国海军的炮口面前,在北洋水师这支落后的、陈旧的、本该在历史课本里安安静静躺着的舰队,正在用它们的铁甲和木壳,用它们的黑火药和铸铁弹丸,用它们水兵的鲜血和生命,为一艘正在撤退的致远号,为三个泡在海水里的龙国人,筑起一道用一百多年前的技术和材料建造的、在2130年的武器面前薄得像纸一样的防线。

    这是一场跨越了几千年的保护。

    不,没有几千年。是一百三十六年。一百三十六年前,在甲午海战的战场上,北洋水师的官兵们也是这样冲锋的——没有怯懦,没有退缩,没有因为敌人的炮火比自己的更猛烈就掉头逃跑。邓世昌驾着致远号冲向吉野号的时候,他的左腿在流血,他的船在进水,他的炮弹快打光了,但他没有停。一百三十六年后的今天,定远号的舰艏在燃烧,镇远号的舰体在倾斜,经远号的螺旋桨在停转,但他们没有停。

    一些士兵穿着简陋的清朝服装。没有防弹衣,没有战术头盔,没有夜视仪,没有通信耳机。他们穿着蓝色的、已经褪了色的、打着补丁的北洋水师军装,腰间别着老式的海军短刀,脚上穿着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他们站在炮塔旁边,站在弹药箱旁边,站在船舷的栏杆后面,手里攥着炮弹,攥着拉火绳,攥着短刀的刀柄。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怯懦,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没有一个人从战位上跑开。炮弹在甲板上炸开的时候,有人被冲击波抛进了海里,有人被弹片击中了胸口,有人倒在血泊中再也没有起来,但剩下的人没有退后一步。

    从几百年前到现在,从来没变过。

    战斗打响了。

    漂亮国驱逐舰的主炮开火了。127毫米舰炮的声音比北洋水师的305毫米主炮更清脆,更尖锐,炮弹的飞行速度更快,精度更高。第一发炮弹命中了定远号的舰艏,在装甲上炸开了一个直径两米的洞,碎片飞溅,火光冲天。定远号猛地一震,舰艏下沉了至少半米,海水从那个洞里涌进去,像一道倒灌的瀑布。但它的主炮还在响。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它的炮手们还在装填,还在瞄准,还在击发,直到舰艏彻底沉入水中,直到海水淹没了炮塔的基座,直到最后一发炮弹在炮膛里炸膛,把整座炮塔掀上了天。

    镇远号在定远号沉没之后冲到了最前面。它的舰体已经倾斜了至少十五度,右舷的装甲被打穿了无数个洞,海水从每一个洞里涌进去,甲板上已经积了半米深的水。水兵们站在水里装填炮弹,水没过他们的脚踝,没过他们的小腿,没过他们的膝盖,他们还在装填。一发炮弹打中了镇远号的弹药库,第二次爆炸比第一次更猛烈,橘红色的火球裹着黑烟冲天而起,舰桥上的桅杆像火柴棍一样折断,连同那面龙旗一起栽进了沸腾的海水。

    这种战斗是以卵击石。

    每一个北洋水师的水兵都知道这一点。他们不是傻瓜,他们看得见漂亮国军舰的炮火比自己的猛烈十倍、百倍,他们看得见自己的炮弹打在敌人身上像挠痒痒,他们看得见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甲板上的血一层一层地积起来,流进海里,把海水染成了暗红色。

    但是,他们毫不畏惧。

    经远号还在开炮。它的速度已经慢到了几乎停滞,螺旋桨可能已经被完全打坏了,船体在海面上原地打转,像一个被击中了要害的、还在挣扎的、不肯倒下的巨人。它的炮手们还在装填,还在瞄准,还在击发。每一发炮弹从炮膛里射出去的时候,炮身都会猛地后退,炮手们用身体顶住炮架,把它推回原位,然后装填下一发。他们的手被滚烫的炮管烫伤了,虎口裂开了,指甲脱落了,但他们没有停。

    致远号冒出滚滚浓烟,向远处跑去。

    不是逃跑。是撤退。是带着三个从海里捞上来的龙国人,离开这片被漂亮国海军封锁的、被探照灯照亮的、被炮火和鲜血填满的海域。致远号的轮机舱里,锅炉工们正在拼命地往炉膛里添煤,汗水混着煤灰从他们的脸上淌下来,背上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印出嶙峋的肩胛骨。烟囱里喷出的黑烟越来越浓,越来越黑,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像墨汁一样的尾巴。

    地平线上出现了龙国航母编队群的灯光。

    不是一盏,是很多盏。远远的,在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像一串被谁挂在黑暗中的、正在缓缓移动的、白色的、金色的、红色的灯。航空母舰,驱逐舰,护卫舰,补给舰,潜艇。它们排成了战斗队形,正在全速向这片海域驶来。舰载机的灯光在天空中闪烁,像一群正在归巢的、发光的鸟。

    远远地往回看去,北洋舰队只剩最后一艘船了。

    济远号。那艘在甲午海战中幸存下来的、被日本联合舰队俘获的、被编入日本海军序列的、最后不知所终的巡洋舰。它还在海面上,还在开炮,还在以它那不到十五节的最大航速,朝漂亮国驱逐舰的方向冲去。它的舰体上全是弹孔,甲板上着火了,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把整艘船照得通体透红。

    它像海上的烟花。

    不是节日里放的那种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绽放的、转瞬即逝的烟花。是另一种烟花。是铁与火的烟花,是血与海的烟花,是一艘船用它的龙骨、它的装甲、它的炮管、它的一切,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这片不属于它的、比它晚生了将近两百年的海面上,燃烧出的、最后的、最亮的、最短暂的光。

    沈敬尧默默地闭上眼睛。

    他站在致远号的甲板上,浑身湿透,军装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他的脸在致远号那盏昏黄的探照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紧抿着,眼睛闭得很紧,紧到眼角出现了细密的皱纹。他没有哭,没有流泪,没有任何可以被看见的悲伤。他只是闭上眼睛,把那个正在燃烧的、正在沉没的、正在从海面上消失的济远号,从他的视野里,从他的记忆里,从他可能仅剩的、最后的、唯一还属于他的东西里,关在了外面。

    而我就这么看着。

    我看着济远号越冲越近,越冲越慢,越冲越小。它的炮声从密集变得稀疏,从稀疏变得零星,从零星变得沉默。它的火光从一团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一条线,从一条线变成一个点。海水淹过了它的舰艏,淹过了它的前主炮,淹过了它的舰桥,淹过了那面还在燃烧的、还没有倒下的、还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的龙旗。

    最后一艘北洋舰艇沉没了。消失在海面上,消失在水面下,消失在那片被探照灯照亮的、被炮火翻搅的、被鲜血染红的海水中。海面上只剩下一圈一圈扩散的涟漪,一些漂浮的碎片,几件被遗弃的救生衣,和一面还没有完全沉下去的、还在水面上漂浮的、被烧掉了一半的龙旗。

    是的。北洋水师穿越了。它们从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黄海深处,穿过那道我们不知道是什么、在哪里、由什么力量开启的传送门,来到了这片2130年的、太平洋中心的、被漂亮国海军封锁的海域。它们穿越了所有的岁月,所有的海水,所有的被遗忘和被铭记,来到这个它们不需要理解、也不需要被理解的时代。

    然后刚到这里,就被团灭了。定远号,镇远号,经远号,济远号——那些在甲午海战中沉没的、被俘获的、被拆解的、被遗忘的船,在2130年的这个夜晚,在漂亮国海军的炮火下,在落日计划的探照灯中,在龙国航母编队群的注视下,再一次沉没了。这一次,没有鱼雷,没有导弹,没有“龙鲸”号从深海之下射出的、不属于那个时代的武器来拯救它们。这一次,它们只有自己的铁甲和木壳,只有自己的黑火药和铸铁弹丸,只有自己的水兵和那些穿着简陋清朝服装的、没有一丝怯懦的、从几百年前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的灵魂。

    或许,邓世昌知道北洋水师打不过别人。他不是傻瓜。他站在致远号的舰桥上,左腿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一百三十六年前他驾着致远号冲向吉野号时一样。他知道漂亮国军舰的炮火比日本联合舰队猛烈十倍、百倍,知道自己的炮弹打不穿敌人的装甲,知道自己的船速追不上任何一艘现代军舰,知道这是一场必输的战斗。他知道。

    但是事实是,龙国正在被欺负。在2130年的这个夜晚,在太平洋中心的这片海域,在落日计划的探照灯和漂亮国海军的炮口下,三个龙国人被漂亮国士兵用网从海里捞起来,被当作间谍、奸细、 unauthorized individuals,被审判、被关押、被用来交换筹码、被当作一枚棋子在这盘已经下到了残局的大棋里吃掉。

    即使只有最弱的火炮,也不能当逃兵。

    邓世昌知道这一点。致远号上的每一个水兵都知道这一点。他们从一百三十六年前穿越过来,不是为了打赢一场战斗,不是为了改变历史,不是为了在2130年的海面上耀武扬威。他们穿越过来,是因为在某个他们不知道的、不属于任何时间线的、只属于龙国人的记忆深处的角落里,他们听到了三个龙国人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在被网缠住的、动弹不得的、闭着眼睛等死的时刻,发出的那个声音——

    “家,回家。”

    致远号上的探照灯灭了。不是被打灭的,是被关掉的。在漂亮国军舰的炮火中,在航母编队群的灯光下,在这片被照亮得如同白昼的海面上,致远号最后的光也熄灭了。它变成了一艘黑色的、沉默的、在夜风中缓缓飘动的船。它的锅炉还在烧,它的引擎还在转,它的螺旋桨还在搅动海水,但它不再发光了。它像一头受伤的、疲惫的、终于找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的巨鲸,在黑暗中静静地漂浮着,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沈敬尧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致远号熄灭了最后一盏灯,看着济远号最后一点火光在海面上消失,看着远处龙国航母编队群的灯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他的脸上有泪痕,不是刚流的,是已经干了的那种,在探照灯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我没有哭。我就这么看着,看着最后一艘北洋舰艇沉没,消失,看着那片海面重新归于平静,看着那些碎片、那些救生衣、那面烧掉了一半的龙旗被海浪一卷一卷地推向远方。我就这么看着,直到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海,只有风,只有远处龙国航母编队群的灯光,和致远号那盏已经熄灭了的、再也不会亮起来的探照灯。

    风停了。海面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像一百三十六年前“龙鲸”号穿越传送门之前的那一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什么都还没有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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