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2/3页)
“一晚上。”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低比高更可怕,“整整一晚上。北京城被我的部队翻了个底朝天。医院、干休所、你们常去的地方、你们不常去的地方、你们可能去的所有地方——翻了个遍。通讯兵打了你们每人三十七个电话,全部无人接听。定位系统显示你们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王府井,然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你们两个,还有脸在这里潇洒。”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几辆还亮着灯的越野车,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转回来,看着我们,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滚。”
那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在那一刻,那个字的重量比一座山还重。
我和赵远航都懵了。
往哪里滚?我们站在酒馆的瓷砖地板上,脚后跟并拢,双手贴在大腿外侧,目视前方。前面是林岳峰,后面是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左边是墙,右边是吧台。往哪里滚?
我们站着没动。
林岳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个士兵走上前来,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地架住了我和赵远航的胳膊。他们的手很有力,像铁钳一样扣在我们的上臂上,不是要伤害我们,而是那种——你懂的——那种“别废话,跟我走”的力道。
我被架出了酒馆。赵远航被架出了酒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汽油的气味。我的脑子还是懵的,啤酒的后劲还没有完全散去,眼前的世界像一台没调好焦距的投影仪,边缘模糊,颜色失真。
我们被塞进了越野车的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重,砰的一声,像潜艇舱门关闭时的回响。赵远航坐在我旁边,他的脸还是红的,但他的眼睛已经清醒了不少——或者说,被吓清醒了。
车子发动了。引擎低沉地轰鸣着,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北京城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王府井、长安街、广场——我们昨晚跑过的地方,现在以另一种速度掠过。
没有人说话。司机不说话,副驾驶上的士兵不说话,我和赵远航更不敢说话。车厢里只有引擎的声音和暖风的声音。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出了城区,上了高速,又下了高速,拐进了一条两侧种满梧桐的路。梧桐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两侧有岗亭,岗亭里有士兵。士兵看到车牌,敬了一个礼,铁门缓缓打开了。
车子开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栋灰白色的建筑,不高,但很敦实,像是从地里面长出来的石头。楼与楼之间有小路相连,路边种着冬青和松柏,在夜色中沉默着。
车子在一栋楼前停下了。楼不高,三层,外墙是深灰色的,窗户不大,透出白色的灯光。门前的台阶上铺着深红色的防滑垫,台阶两侧各有一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车门被打开了。我和赵远航被“请”了出来——不是架出来的,但那个请字的力道不比架轻多少。我们跟着林岳峰走上台阶,走进楼门,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地板是浅灰色的水磨石,墙壁是白色的,每隔几米就有一扇棕色的木门,门上有编号,但没写是什么房间。
林岳峰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很大,军靴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宽,腰杆很挺——六十岁的人,站得比大多数年轻人都直。
我们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了。那扇门比走廊里的其他门都大,深棕色的实木,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门旁边的墙上有一个小小的铭牌,上面刻着几个字——“第二会议室”。
林岳峰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他率先走了进去。我跟在他后面,赵远航跟在我后面。会议室不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桌面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几个水杯和几本文件夹。会议桌的两侧各有几把椅子,靠墙还有一排椅子。
但我的目光没有在会议桌上停留。我的目光被会议桌最上首的那个人吸引住了。
他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穿军装,但那种气质——那种坐在哪里都像坐在指挥中心的气质——是军装之外的。他大约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面容方正,眉目之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东西。他的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不长,但很粗壮,指节突出,像一双常年握枪或者握笔的手。
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文件旁边放着一部黑色的电话机和一个保温杯。
林岳峰走到他面前,立正,敬礼。
“报告,人找到了。”
那个军官抬起头,看了林岳峰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我和赵远航身上。那目光不重,但很有分量,像一块被仔细称量过的石头,稳稳地落在你身上,不偏不倚。
“让他们进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潜艇在静默巡航时的声纳——你听不到它,但它一直在听你。
林岳峰侧身让开。我和赵远航走进会议室,站在长条桌前。灯光明亮,白色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整齐地排列着,把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在这种光线下,任何伪装都是徒劳的——你的黑眼圈,你的红脸,你的病号服上那些褶皱,你嘴角可能还沾着的孜然粒,全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军官看着我们,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陈海生,赵远航。”
“到。”我和赵远航同时应了一声。
“身为军官,要以身作则。今天的事,下不为例。”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们。
“好了,既然回来了,都坐下吧。”
我和赵远航一脸蒙圈,还站着。
坐?坐哪里?会议室里那么多椅子,我们坐哪一把?我们是什么级别?我们有什么资格坐?我们是穿着病号服、喝了一肚子啤酒、被林岳峰从酒馆里拎回来的两个——两个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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