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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斜影幢幢

    第十八章 斜影幢幢 (第1/3页)

    砖窑的火,连着烧了三天三夜。

    那是一种特殊的火。不是篝火那样跳动的、温暖的光,而是从窑膛深处透出来的、持续的、沉闷的红光,把山神庙后面那片新开辟出来的空场映得忽明忽暗。夜里看,像一头蛰伏巨兽的心脏,在缓慢而有力地搏动。

    林默站在窑前,脸上被火光烤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煤炭燃烧的硫磺味,还有新出窑的、混杂着土腥气的砖瓦气息。这味道不好闻,但林默每次闻到,心里都会踏实一分。

    这意味着烧成了,意味着那些黏土挖出来、踩匀、脱模、晾晒、入窑,一整套繁琐辛苦的劳作,没有白费。意味着山神庙这五十多口人,除了等着他运回来的粮食,又多了一点能换成钱、换成盐、换成布的东西。

    “公子,您去歇歇吧,这儿有我盯着。”说话的是栓子。小伙子脸上沾着灰,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他如今是这“砖窑作坊”的实际管事,手下带着七八个年轻力壮的流民,从挖土到烧火,一套流程已经摸熟了。

    林默点点头,没动。他目光落在窑口。几个汉子正用湿了水的长铁钩,小心翼翼地把烧得通红的砖块从窑里勾出来,扔进旁边的水池里。“嗤啦”一声,白汽升腾,热浪扑面。

    降温,出窑,码放。

    每一块青黑色的、方方正正的砖,都代表着一点微薄的利润,和一份更珍贵的东西——希望。

    自从“以工代赈”开始,山神庙的气氛变了。不再是最初那种死气沉沉的等待,和小心翼翼的卑微。虽然依旧清苦,虽然粮食还是紧巴巴的,但人们眼里有了活气。男人去烧窑、砍柴、挖土;女人老人编草鞋、搓麻绳、采集能卖钱的山货野菜;半大孩子被组织起来,负责警戒、跑腿、照料那片新开垦的甘薯试验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每天都能看到一点实实在在的产出。尽管那产出换来的钱,大部分又变成了粮食、工具,流回这个小小的集体,但那种“我能养活自己”“我对这个‘家’有用”的感觉,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能凝聚人心。

    林默甚至让识字的徐明远,每晚在篝火边教孩子们认几个字,念几句《三字经》。开始只是为了让他们不荒废,后来发现,连一些大人也偷偷蹲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跟着小声地念。

    “人之初,性本善……”

    声音不高,混在夜风里,有些模糊。但林默听了,心里会有些莫名的触动。知识,哪怕是这点最蒙昧的开端,或许是比粮食更能对抗绝望的东西。

    然而,就在这看似一切向好,那“安民”任务的进度在脑海中稳步推进的时候,阴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蔓延过来了。

    是栓子先发现的。

    那天下午,林默正在和徐明远商量,怎么把烧好的第一批青砖,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城里卖掉。直接卖肯定不行,太扎眼。最好是找个可靠的中间人,或者伪装成旧宅拆下来的废料。

    栓子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不对。他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汇报外围的警戒情况,或者又发现了什么能吃的野菜,而是等徐明远暂时走开去查看甘薯苗时,才凑到林默身边,压低声音:

    “公子,有件事……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事?”林默放下手里划地形的树枝,看向栓子。

    栓子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我今儿个,不是轮值去西边那片林子捡柴么?遇到几个生面孔,也是逃荒的打扮,在林子那头歇脚。本来我没在意,这阵子钟山附近,零零散散的流民就没断过。可他们……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们不像是饿得走不动道的。”栓子皱着眉,努力组织语言,“衣服是破,脸也脏,但眼神……不木。看见我,还主动打招呼,问我是哪来的,是不是一个人,有没有落脚的地方。说话还挺客气。”

    林默心里微微一沉。“你如何回的?”

    “我按您教的,说自己是江北逃难过来的,跟家里人走散了,暂时在个破山洞里窝着,找点吃的。他们听了,也没多问,就分了我半个……黑乎乎的饼子。”

    栓子从怀里掏出小半块东西,用脏布包着。林默接过来,掰开一点。不是粮食做的,粗糙得很,掺了大量不知道什么的杂质,但确实能充饥。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跟我闲聊,问我现在日子苦不苦,想不想吃饱饭,想不想有瓦片遮头,不用受官府和富户的气。”栓子舔了舔嘴唇,“我说当然想。他们里头有个瘦高个,就说,光想没用,得信‘道’,拜‘真佛’。”

    “道?真佛?”林默眼神锐利起来。

    “嗯。他们说,如今这世道,是末法之时,官府无道,老天爷降灾。只有诚心信奉‘无生老母’,拜‘闻香尊者’,才能得救。入了教,就是兄弟姐妹,有饭同吃,有难同当。他们还说什么……‘红阳劫尽,白阳当兴’,到时候‘明王出世’,天下大同,人人有饭吃,有衣穿。”

    林默捏着那半块饼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无生老母。闻香尊者。红阳白阳。明王出世。

    这些词汇,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进他的记忆深处。

    闻香教。

    罗教的分支,白莲教的变种,明末华北地区影响力最大的民间秘密宗教之一。天启二年(1622年),教主徐鸿儒将在山东领导闻香教大起义,震动数省,虽最终被镇压,但彻底撕开了大明基层统治溃烂的口子。

    而现在,是万历四十五年。距离历史上的徐鸿儒起义,还有七年。

    但它的触角,已经悄无声息地伸到了金陵城外,伸到了这些绝望的流民中间。

    “他们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拉你入教?”林默问,语气平静,但心已经提了起来。

    “说了。”栓子点头,“那个瘦高个说,只要诚心,现在交三个铜板的‘信资’,就能喝一碗‘符水’,受了符水,就是教中兄弟,往后自有照应。若是暂时没钱,记个名号,按个手印也行,日后有了再补。还说,过几天会有‘法师’来讲经,到时候去听,能领一碗更‘灵’的粥。”

    符水。信资。法师。讲经。

    一套完整的、针对底层民众的吸纳和控制流程。先用共同困境引发共鸣,用“吃饱饭”“不受气”这种最朴素的愿望吸引注意,再用神秘的宗教外衣和简单的仪式(符水)制造归属感和神圣感,最后用一点微不足道的物质诱惑(一碗粥)巩固联系。

    成本极低,效果极好。尤其是在这种朝不保夕、信仰真空的流民群体中,简直是无往不利。

    “你怎么回的?”林默盯着栓子。

    “我说……我说我考虑考虑,身上半个子儿都没有,等找到了铜板再说。”栓子挠挠头,“他们也没强求,就说让我想清楚,下次遇到再找我。公子,我觉着……他们不像好人。那‘符水’,我闻着有点怪味,怕不是蒙汗药什么的?”

    “你做得对。”林默拍了拍栓子的肩膀,把手里那半块饼子还给他,“这个,别再吃了。以后遇到他们,尽量避开,别起冲突。但留意一下,他们一般在哪活动,大概有多少人,有没有固定的头目。”

    “是,公子。”栓子应下,又犹豫了一下,“公子,这事儿……要不要告诉徐公子?”

    林默想了想,摇头:“暂时不必。明远兄心思单纯,又醉心实学,这等阴私诡道,告诉他徒增烦恼,也未必懂得如何应对。你我知道就行。”

    栓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脸上是全然信任的神色。

    “还有,”林默补充道,“留心一下,咱们自己人里头,有没有谁最近行为有些古怪,或者私下接触过这些生人。尤其是……那些家里有病人,或者特别困难,觉得撑不下去的。”

    栓子脸色一肃:“我明白,公子是怕有人被他们蛊惑了去。我这就暗地里留意着。”

    看着栓子领命而去的背影,林默站在逐渐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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