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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明远之忧

    第十五章 明远之忧 (第1/3页)

    山神庙的夜晚,寂静得能听见松涛。

    白日里烧砖的烟火气已经散尽,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焦土味和草木灰的气息。流民们挤在破败但被修补过的大殿里,围着几堆小小的篝火,或坐或卧,低声交谈着。孩子们在母亲怀里睡着了,脸上第一次有了安详,而不是饥饿带来的扭曲。

    林默和徐明远坐在偏殿的角落。这里原本是庙祝的住处,现在被清理出来,铺了干草,算是他们的“议事厅”。一截松明插在墙缝里,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壁画上。

    徐明远没睡。他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眉头紧锁。

    林默也没睡。他在整理今天栓子汇报的情报。关于“丰裕号”李老爷,关于那个被派来窥探又被放走的地痞,关于越来越频繁出现在流民聚集区边缘的陌生面孔。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形成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慎之兄。”徐明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林默抬起头。

    “我们……收手吧。”徐明远放下树枝,看着林默,眼神里有一种林默从未见过的忧虑和挣扎,“我是说,流民的事。”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想帮他们。”徐明远语速加快,“我也知道,这些天我们做的事,烧砖、挖煤、种薯,是实实在在的善事。看着他们脸上有活气了,我心里也高兴。可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可是今天栓子抓到的那些人,是‘丰裕号’派来的。‘丰裕号’背后是谁?李老爷只是台前的掌柜,他背后站着的是应天府通判李继良!那是正六品的官!我们只是两个没有功名的书生,国子监里两个无足轻重的‘旁听生’,拿什么跟他们斗?”

    松明噼啪爆出一点火星。

    “还有粮食。”徐明远继续说,“我们从魏国公庄子上赊来的那十石杂粮,只够这些人吃半个月。半个月后怎么办?再去赊?庄头已经暗示了,下次不仅要现银,还要加价。我的积蓄,加上你卖画的钱,撑不了几次。一旦断粮,这些人会立刻散掉,甚至会怨恨我们!”

    “更别说那些闻香教的。”他的声音更低,“栓子打听来的消息你也听到了,他们不只要钱,还要人,要人心。他们用符水,用‘明王出世’的谎话,聚拢信徒。现在流民能吃饱饭,还能干活挣钱,所以还没人去信。可万一……万一我们这里断了顿,或者李老爷那边使个坏,断了我们的销路,这些人没了指望,转身就会投了闻香教!到那时,我们岂不是在给那些邪魔外道做嫁衣?”

    徐明远越说越激动,脸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不是胆小,他是看得太清楚,想得太透彻。他出身官宦世家,虽然醉心实学,但耳濡目染,对官场的险恶、地方豪强的狠辣、民变的可怖,有着比林默更直观的认识。

    “慎之兄。”他最后说,语气几乎是恳求,“我们回去吧。回城去,好好读书,准备科考。等你中了举人,有了功名,再来做这些事,名正言顺,也有力量。现在……我们是在玩火。火一旦烧起来,会先把我们自己烧成灰烬。”

    他说完了,偏殿里只剩下松明燃烧的哔剥声,和远处大殿隐约传来的鼾声。

    林默沉默了很久。

    他理解徐明远的担忧。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每一句都是现实。他们现在做的事,就像在悬崖边上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李老爷的觊觎,闻香教的渗透,粮食的压力,官府的态度……任何一环崩断,都可能万劫不复。

    收手,退回金陵城,回到国子监那间小小的“格物斋”,埋首故纸堆,等待一个渺茫的科举机会,或许才是最理智、最安全的选择。

    可是……

    林默眼前闪过那些流民的脸。栓子拿到象限仪时好奇又兴奋的眼神;老者在汇报时那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妇女们编织草鞋时,手指翻飞,眼神专注;孩子们捧着粗瓷碗喝粥时,那一点点满足的笑意……

    他们不是数字,不是史书上“流民数十万”里模糊的一笔。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会饿,会冷,会笑,会哭,会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两个萍水相逢的书生身上。

    如果他现在转身离开,这些人会怎么样?

    被驱赶出城,饿死荒郊?或者,为了活下去,吞下闻香教的符水,喊着“明王出世”的口号,变成暴民,冲向官仓,冲向大户,然后在刀剑和箭矢下,变成另一串冰冷的数字?

    然后他呢?回到国子监,继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在未来的某一天,从史书上读到“崇祯某年,金陵流民作乱,官兵剿之,斩首数千”,然后轻轻翻过那一页?

    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圣母心,不是因为幼稚的侠义。

    而是因为,他来这一趟,不是为了重复历史的悲剧。

    山河图在他意识深处静静悬浮。卷轴上的“安民”二字,依旧闪烁着微光。进度条已经走到了三分之二,再坚持一下,就能完成。灵光,能力,解锁更强大的力量……这些固然是动力。

    但更深层的,是一种来自四百年后的、根植于灵魂的认知:个体的生命,有其尊严和价值;群体的苦难,有其原因和解决之道;历史的大潮,或许无法阻挡,但总有人,应该在潮水到来之前,试着垒起一道沙堤,哪怕只能护住脚下的一小片土地。

    “明远兄。”林默开口,声音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说的都对。李老爷我们惹不起,粮食我们不够,闻香教我们挡不住。收手,很安全,很理智。”

    徐明远看着他,眼里露出一丝希望。

    “可是,”林默话锋一转,“如果我们收手了,这些人,明天就会饿肚子,下个月可能就会变成暴民,或者邪教徒。然后呢?等他们冲击城门,等官府调兵镇压,等血流成河,然后我们再站在城墙上,感叹一句‘呜呼哀哉,民生多艰’?”

    徐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父亲临死前,给我留了一封信。”林默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在松明火光里,“他说,世道要乱了。他说,民生多艰。他说,他一生碌碌,无力回天,只望我……莫要只读死书。”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无边的黑暗:“我以前不懂。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读书,科举,做官,然后呢?像周夫子那样,在国子监里皓首穷经,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世界一天天烂下去?还是像那些官老爷一样,一边喝着民脂民膏,一边写着‘爱民如子’的锦绣文章?”

    “我们读圣贤书,读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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