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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格物初窥

    第九章 格物初窥 (第2/3页)

  “徐兄懂拉丁文?”林默问。

    徐明远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略懂皮毛,跟传教士学过一些,能看个大概。这本书精深得很,里面的‘点’‘线’‘面’‘直角’‘平行’诸定义,逻辑严密,环环相扣,与我中算之重‘用’轻‘理’大不相同。叔祖常说,此书乃‘度数之宗’,‘穷方圆平直之情,尽规矩准绳之用’,可惜能通者寥寥。”

    林默的手指抚过书页上的图形。那些三角形、圆形、平行线,简洁,优美,蕴含着跨越时空的真理。在四百年后,这是中学生就要学习的基础知识。但在这里,它被锁在陌生的文字和艰深的概念里,只有极少数人能够窥见一斑。

    “这书的后几卷,徐老先生可曾译出?”他问。

    徐明远摇头:“未曾。利玛窦神父早逝,叔祖政务繁忙,后来者也无人能续此大业。可惜,可惜。”他连叹两声,是真切的遗憾。

    林默心中微动。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合理展现他某些“超前”知识的机会?但必须非常谨慎。

    这时,徐明远从一堆图纸中抽出一张,铺在桌上。“林兄,你来看看这个。这是我自己琢磨的‘风车提水机’图样,想用在江南水田,以风力代替人力或畜力车水。可总觉得这传动部分不甚合理,效率不高。”

    图纸画得相当工整,显示出徐明远扎实的绘图功底。那是一个立式的风车,通过一系列齿轮和连杆,带动一个水车式的提水装置。想法很好,但正如徐明远所说,传动结构比较复杂,动力损耗会很大。

    林默看着图纸,脑海中飞快闪过现代风力提水机的简化结构。他沉吟片刻,指着图纸上那套复杂的齿轮组。

    “徐兄,我于机械之道只是略知皮毛。但曾听家父提及一种泰西器械,其传动似更简捷。”他拿起炭笔,在图纸的空白处简单画了几笔,“或许……可以试试用此‘曲柄连杆’机构,直接将风车主轴的圆周运动,转化为水车摇臂的往复运动?如此可省去数级齿轮,减少摩擦损耗。”

    他画的,是一个最基本的曲柄滑块机构的简化示意图。原理很简单,但在这个齿轮传动为主流的时代,这种将旋转运动转化为直线运动(或反之)的巧妙方式,并不常见。

    徐明远凑近,盯着那几笔简图,眉头先是紧锁,随即渐渐舒展,眼睛越睁越大。

    “圆周运动……转化为往复运动……曲柄……连杆……”他喃喃自语,手指在图纸上虚划着,脑海中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推演。

    忽然,他一拍大腿:“妙啊!林兄!此法大妙!省却中间齿轮,直接联动,力损必大减!只是……这曲柄的角度、连杆的长度,需得精密计算,否则运转起来恐不顺畅,甚至卡死。”

    “正是。”林默点头,“这便需用到算学了。尤其是三角、几何之学,计算角度、力臂最为合适。”

    徐明远猛地抬头,看向林默,眼神里充满了惊讶、探究,还有一丝遇到同道的兴奋。“林兄……你……你竟也通此道?令尊……”

    “家父于实学杂书多有涉猎,我自幼耳濡目染,略知一二。只是家道中落,所学粗浅,让徐兄见笑了。”林默将早就想好的说辞平静道出。

    “粗浅?林兄过谦了!”徐明远激动地在屋里踱步,“能一语道破此中关窍,岂是粗浅?林兄,我原以为你只是性情沉稳,熟读经史,不想竟对格物实学亦有见解!太好了!这国子监里,整日谈论心性义理者多,肯俯身看这些‘奇技淫巧’者,寥寥无几!今日得遇林兄,实乃明远之幸!”

    他抓住林默的胳膊,热情洋溢:“从今往后,林兄可随时来此格物斋!这些书,这些图,这些器物,林兄但看无妨!若有疑难,你我正好切磋!”

    林默能感受到徐明远的真诚。这是一个真正热爱知识、渴望探索的灵魂,在这个压抑的时代,显得如此珍贵。

    “多谢徐兄厚意。”林默拱手,“只是我身份低微,恐常来此地,惹人非议,连累徐兄。”

    “怕什么!”徐明远一挥手,满不在乎,“你是周夫子的客人,又是我徐明远的朋友,在这格物斋看书,天经地义!谁若多嘴,让他来找我!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眨眨眼:“你是周夫子安排来‘协助整理书籍’的,名正言顺嘛!”

    接下来的时间,林默便沉浸在这间奇特的屋子里。他首先系统地翻阅了那些翻译过来的西学书籍,《几何原本》前六卷、《泰西水法》、《远西奇器图说》等。徐光启等人的翻译堪称信达雅,许多数学、物理学的术语创造得极为精当,沿用至今。

    通过阅读,林默对这个时代西学东渐的深度和广度有了更具体的了解。徐光启等人已经触及了西方科学的前沿,无论是几何学、水利工程、机械原理,甚至包括一些基础物理学概念。但受限于时代、文化隔阂以及主流社会的排斥,这些知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微小的涟漪,便迅速沉寂。

    他也仔细看了徐明远自己绘制和收集的各种图纸。除了那个风车提水机,还有改进型纺车、水力磨坊、甚至一种多管火铳的构思图。虽然很多设计还很稚嫩,甚至存在原理性错误,但其中闪烁的创造力和务实精神,让林默动容。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想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去做点什么,去改变什么。

    只是,他缺少更系统的理论指导,缺少将想法变为现实的技术和资源,更缺少一个能让他施展才华的环境。

    林默一边看,一边在心中默默整理、评估。

    哪些知识是现在就可以“不经意”透露,又能切实帮助到徐明远,且不至于太惊世骇俗的?

    哪些技术是具备这个时代工业基础,有可能改良或实现的?

    哪些又是需要长期铺垫,甚至需要改变整个社会认知,才有可能推动的?

    他需要一条清晰的路径。既不能操之过急,暴露太多,也不能过于保守,错过时机。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窗外的光线变成了温暖的橙黄色,将格物斋里的尘埃染成了金粉。

    徐明远一直伏在桌边,对着林默画的那张“曲柄连杆”简图写写算算,时而皱眉苦思,时而豁然开朗,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其中。

    林默放下手中一本关于西洋历法的书,走到窗边。窗外是国子监的后园,几株老树,一片草地,远处是高耸的围墙。几个穿着青色襕衫的监生捧着书卷,在树下踱步诵读,之乎者也的声音随风飘来。

    墙内,是沿袭了千年的圣贤之道,是通往权力顶端的阶梯。

    墙这边,是这间堆满“异端”知识的格物斋,是一个孤独少年探索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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