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残局如棋 (第1/3页)
天光彻底放亮时,林默已将屋子简单收拾了一遍。
塌落的瓦片和断木堆在墙角,浸湿的书籍摊在窗边晾着,那锭十两的银子和退婚书并排放在桌上,在晨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一个是冷硬的金属,一个是脆弱的纸张。
他换了身勉强干净的旧衣,用冷水洗了把脸。铜镜里的人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再涣散。林默对着镜子,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他需要习惯这张脸,习惯这个身份。
肚子在叫。
昨天那碗稀粥早已消化殆尽,胃里空得发慌。林默拿起桌上那十枚铜钱,掂了掂。万历通宝,每枚重约一钱,十枚就是一两银子。这是原主全部的家当,也是他现在唯一的流动资金。
他将铜钱揣进怀里,又看了眼那锭银子,最终没动。
苏家的补偿,他收下了,但不会用。至少现在不会。这是一种微妙的坚持,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推门而出。
巷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隙里积着水,倒映着灰白的天空。邻居陈婆家的门紧闭着,想来是早早出门做工了。巷子尽头就是秦淮河,河面上漂着薄雾,几条早起的渔船正在撒网,渔夫赤着脚站在船头,动作娴熟。
林默沿着河岸向西走。
记忆里,这个方向通往金陵城最热闹的市集——三山街。原主很少去,因为那里东西贵,他买不起。但现在的林默需要去看看,看物价,看民生,看这个时代的真实面貌。
走了约莫一刻钟,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三山街到了。
街道不宽,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绸缎庄、茶叶铺、当铺、药房,幌子在晨风中摇晃。更多的则是路边摊贩,挑着担子,推着板车,吆喝声此起彼伏。
“刚出笼的肉包子——三文钱一个!”
“新鲜的青菜——两文钱一把!”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蒸包子的面香,炸油条的油味,鱼腥,汗臭,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檀香气。
林默在人群中慢慢走着,眼睛像镜头一样,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米行前聚了最多的人。高大的木制米柜后,伙计拿着木斗,正从麻袋里舀米。柜台上挂着小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
“粳米:一斗六十文”
“糙米:一斗五十文”
林默脚步顿了顿。
记忆中,原主父亲在世时,粳米一斗不过三十文。这才几年,翻了一倍。
人群在骚动。
“又涨了!前天不还五十五文吗?”一个提着布袋的老汉嚷嚷。
“爱买不买!”伙计头也不抬,“就这个价,明日说不定还得涨。”
“凭什么涨?”
“辽东打仗,运粮的船都征去运军粮了!南边的米还没到,能有的吃就不错了!”
“可这也太贵了……”
抱怨声,争执声,叹息声。有人骂骂咧咧地离开,有人咬咬牙,掏出铜板,接过那少得可怜的一斗米。
林默继续往前走。
茶馆门口,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正在高谈阔论,声音很大,仿佛生怕别人听不见。
“朝廷年年加征辽饷,江南税赋已重如泰山,再这般下去,民何以堪?”
“听说那奴酋努尔哈赤已建宫室,定法制,俨然国中之国!”
“熊廷弼经略辽东,本有起色,却被那帮言官攻讦去职,可叹!可恨!”
“慎言,慎言……”
林默从他们身边走过,听见“努尔哈赤”四个字时,眼皮跳了跳。
果然,辽东的阴影,已经蔓延到了这江南繁华地。
他拐进一条窄巷,这里更多是卖旧货的地摊。破陶罐,缺腿的凳子,生锈的剪刀,还有……书。
一个老头蹲在墙角,面前铺了块破布,摆着十几本旧书。书页泛黄,有的还被虫蛀了。
林默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本。是《大学衍义补》,讲治国之道的,但版本很旧。又拿起一本,是《农政全书》的残卷,只有中间几册。
“小哥,买书?”老头抬起头,脸上皱纹深刻,眼睛浑浊,“都是好书,便宜卖了。”
林默翻了翻那本《农政全书》,里面讲的是农时、水利、种植,正是他需要的。他抬头问:“这本怎么卖?”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十文。”
三十文,三斗糙米的价格。
林默摇摇头,放下书。他全身上下只有十文钱。
老头见他动作,又压低声音:“小哥若是真想要,十五文,不能再少了。这书……不吉利,没人买。”
“不吉利?”
“写这书的徐大人,在朝中不受待见,听说要罢官了。”老头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他的书,谁还敢要?我也是急着用钱,不然就烧了。”
徐大人?徐光启?
林默心中一动。徐光启,明末科学家,著《农政全书》,精通西学,提倡实学。在历史上,他确实几起几落,因与传教士交往过密、推崇西学而被朝中保守派攻击。
“这书,我要了。”林默说,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十文钱,“但我只有十文。”
老头盯着那十枚铜钱,又看看林默洗得发白的衣衫,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就当结个善缘。十文就十文吧。”
林默付了钱,接过那本残卷。书不厚,纸张粗糙,但字迹还算清晰。他小心地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块炭。
刚要起身,眼角余光瞥见摊子角落里还有个小册子,封面已经没了,纸页散乱。他顺手拿起,翻了翻。
是手抄的塘报摘录,字迹潦草,但内容让林默瞳孔一缩。
“万历四十四年七月,建州奴儿哈赤攻叶赫,明军坐视……”
“四十四年九月,辽阳大旱,米价腾贵,民有菜色……”
“四十五年正月,山东流民入南直隶,沿途劫掠……”
这些零散的记录,像是某个小吏或书办私下抄录的,不成系统,但信息量很大。林默快速翻看着,直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稍显工整的字:
“辽东事,不可问矣。”
笔迹沉重,墨色深黑,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预感。
“这本……”林默看向老头。
“这个啊,”老头摆摆手,“别人丢我这儿的废纸,你要就拿去,不值钱。”
林默点点头,将小册子和《农政全书》残卷一起收好。站起身时,腿有些麻,眼前也黑了一下——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
他扶着墙站稳,深吸几口气。饥饿感更强烈了,胃里像有只手在抓。
(承)
巷子口飘来面食的香气。
是个卖烧饼的摊子,炉火正旺,面饼贴在炉壁上,烤得金黄酥脆。摊主是个中年汉子,围着油腻的围裙,正用铁钳夹饼。
林默走过去。“烧饼怎么卖?”
“两文钱一个,五文钱三个。”汉子头也不抬。
林默掏出两文钱,递过去。汉子接过,夹了个热腾腾的烧饼给他。饼不大,但很厚实,表面撒了芝麻,烤得焦香。
林默就站在摊子旁,小口小口吃着。饼有点干,但很顶饿。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继续观察。
摊子前人来人往。有穿着绸衫的商人,捏着铜板买饼,动作随意。有短打的脚夫,掏出汗湿的铜钱,数了又数,才买一个,蹲在路边狼吞虎咽。还有衣衫褴褛的孩童,眼巴巴地盯着炉子,被摊主挥手赶开。
“去去去,别挡着做生意!”
孩童跑开了,却没走远,躲在墙角,眼睛还盯着炉子。
林默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饥饿感稍缓,但身体依旧乏力。他需要营养,需要休息,需要尽快让这具身体恢复健康。
但钱从哪里来?
那锭银子不能用,十文钱已去两文,剩下八文,连明天的烧饼都成问题。
他需要找个营生。
可原主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而他这个现代灵魂,学的历史学,在这个时代,能做什么?去茶馆说书,讲四百年后的世界?还是去衙门当师爷,用现代知识处理古代公务?
都不现实。
正思忖间,街口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人互相搀扶着走过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背着破烂的包袱,赤着脚,脚上满是血泡和泥垢。眼神麻木,动作迟缓,像一群失去魂魄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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