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飞碟文学 > 江山少年长歌行 > 第一章 秦淮水寒

第一章 秦淮水寒

    第一章 秦淮水寒 (第3/3页)

    他蜷缩在薄被里,听着雨声,脑海中却异常清醒。

    他在梳理原主的记忆,也在梳理自己的知识。

    万历四十五年,公元1617年。

    此时的大明,皇帝深居宫中,二十余年不上朝。朝堂上,东林党与齐楚浙党争斗不休。地方上,土地兼并愈演愈烈,流民四起。辽东,努尔哈赤已统一建州女真,正虎视眈眈。西北,连年大旱,饿殍遍野。东南,海商与倭寇、西洋人势力交织。

    而金陵,这座大明的留都,表面上依旧繁华。秦淮河上画舫如织,夫子庙前人声鼎沸,茶楼酒肆夜夜笙歌。但在这繁华之下,米价已在悄然上涨,街头流民日渐增多,有识之士开始忧心忡忡。

    原主的父亲林文远,就是其中之一。

    记忆里,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书生,在私塾教书,微薄的束脩勉强维持家用。但他常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北方叹息。书桌上,除了四书五经,还有手抄的《辽东舆图》《九边图说》。原主曾问父亲为何看这些,父亲只是摸摸他的头,说:“你还小,不懂。”

    后来父亲病重,弥留之际,拉着原主的手,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有些原主听懂了,有些没听懂。但林默从那些破碎的记忆中,拼凑出了一个老书生对国事的忧虑,对时局的无力,以及对儿子未来的担忧。

    “默儿……好好读书……但莫要只读死书……”

    “世道……要乱了……”

    “若有机会……去北方看看……”

    “切记……民生多艰……”

    这些话,当时的原主懵懵懂懂,现在的林默却听懂了。

    那个老书生,或许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但他看到了这个帝国的裂痕,听到了冰山碎裂前的**。

    只是他无能为力。

    而现在,躺在这张破床上的,是他的儿子,也是一个来自四百年后的灵魂。

    雨越下越大。

    忽然,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从屋顶传来。

    林默睁开眼。

    下一秒,屋顶的一角塌了。

    不是整个塌陷,而是年久失修的椽子终于撑不住雨水的浸泡,断裂了。瓦片、木屑、雨水,哗啦啦砸下来,正好落在那只旧木箱旁。

    林默掀被起身,快步走过去。

    木箱被砸得歪斜,箱盖开了,里面的衣服、书籍散落一地,混着泥水和碎瓦,一片狼藉。

    他蹲下身,在泥水中捡拾那些书。这是原主最珍贵的财产,也是他现在仅有的、能让他了解这个时代的媒介。

    《四书章句》湿了半边,《千家诗》泡在水里,《时文正宗》封皮脱落……

    林默一本本捡起,小心地抖掉水,放在还算干燥的凳子上。

    最后,他捧起了木箱的箱体。箱底也进了水,但角落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鼓了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是箱底木板的一处接缝,因为受潮膨胀,微微翘起。林默用力一掰,木板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裹得很严实,虽然外层潮湿,但里面还是干燥的。

    林默撕开油纸。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黄麻纸,没有署名。他抽出信纸,借着窗外透进的、被雨水打湿的朦胧天光,展开。

    字迹是熟悉的——原主父亲的笔迹。

    “文澜吾兄如晤:

    自金陵一别,倏忽十载。兄在国子监,桃李满天下,弟困于乡野,教书糊口,每每思之,愧对当年同窗之谊。然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弟已认命,唯望小儿林默,能不负所学。

    今辽东事急,奴酋努尔哈赤坐大,朝廷屡战屡败,丧师失地。弟每阅塘报,未尝不扼腕长叹。九边防线,形同虚设;朝中诸公,犹自党争。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然弟人微言轻,徒呼奈何。唯将此忧,诉于笔墨。若兄得见,或可上达天听?痴人说梦耳。

    另,小儿林默,资质平庸,然性情敦厚。若兄不弃,愿荐于门下,得一二指点,或可成器。此子乃弟唯一血脉,临终托付,万望垂怜。

    弟 文远 绝笔

    万历四十二年 冬”

    信末,附着一首小诗:

    “北望烽烟暗蓟州,书生空有杞人忧。

    秦淮歌舞升平日,谁见流民塞道愁?”

    林默捏着信纸,久久不语。

    信是四年前写的,万历四十二年,父亲去世的前一年。那时,父亲已经病重,自知时日无多,写下了这封给旧友——南京国子监博士周夫子(字文澜)的信。但不知为何,信没有寄出,而是藏在了箱底。

    也许是没有路费?

    也许是觉得希望渺茫?

    也许……是父亲最后那点自尊,让他不愿向已是国子监博士的旧友乞怜?

    但无论如何,这封信,现在到了林默手里。

    他看向窗外。

    雨渐渐小了,天色由漆黑转为深蓝,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秦淮河上的画舫灯火渐次熄灭,早起的船夫开始摇橹,欸乃声在晨雾中飘荡。

    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默将信用油纸重新包好,贴身收起。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扇。

    晨风带着雨后清新的水汽,扑面而来。河对岸的屋檐下,已有早起的摊贩在生火,炊烟袅袅升起。更远处,金陵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钟山如黛,城墙巍峨。

    这是一个陌生的时代。

    也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时代。

    但此刻,林默心中却异常平静。

    他有这具身体,有原主的记忆,有自己的知识,还有……那卷神秘的“山河图”。

    而现在,他有了第一个明确的目标。

    天亮后,他要去找那位周夫子。

    那位父亲在绝笔信中,仍称为“吾兄”,仍想将儿子托付的,南京国子监博士,周文澜。

    他不知道此行是吉是凶。

    不知道那位周夫子是否还记得当年的同窗之谊。

    不知道这封信,是否能为他打开一扇门。

    但他必须去。

    因为这是父亲留下的,唯一的线索。

    也是他在这陌生世界里,迈出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

    林默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将它仔细塞进怀中,贴身放好。

    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衣物和书籍。

    动作不疾不徐。

    眼神平静坚定。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