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秋雨前夜 (第3/3页)
师家的小院静悄悄的。
院门虚掩着,陆怀民敲了敲门:“王老师?”
“进来。”王秀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陆怀民推门进去,看见王秀英正坐在窗前补衣服。眼镜滑到鼻尖,手里捏着针,动作很慢。
“王老师,我想借本书。”陆怀民说。
“什么书?”
“《农业机械基础》,或者……任何讲齿轮、传动原理的书都成。”
王秀英抬起头,摘下眼镜:“修水车?”
“您知道了?”
“村里就这点事。”王老师起身,从里屋抱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书,“这本,还有这本,都讲机械原理。”
陆怀民接过书,却注意到箱子里还有几本手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数学习题精选”、“物理实验汇编”。
“这些……”他轻声问。
“卫东前几天托人捎来的。”王秀英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很轻,“路断了,他过不来,但东西想办法送过来了。他说,让复习小组的人别灰心。”
陆怀民拿起最上面那本册子,翻开一页。
字迹工整,是陈卫东的笔迹。
在页边空白处,还用小字注着:“此题与1972年某高校自招题类似”、“重点掌握受力分析”……
他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王老师,”陆怀民合上书,“李文斌那本《代数》……”
“我帮他抄了一本。”王秀英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钉好的纸,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字是丑了点,但内容都全乎。你待会儿回去,顺道给他捎过去。”
陆怀民看着那些娟秀的小楷,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抄完这样一本书,至少需要好几个通宵。
“您眼睛……”
“还看得见。”王秀英笑了笑,“快去吧,水车修好了,田里的水早排干一天,大家就早安心一天。”
陆怀民抱着书和手抄本,深深鞠了一躬。
……
回到仓库时,围观的人更多了。
陆怀民翻开借来的书,装模作样地对照着图纸,然后开始调整齿轮。
他故意放慢动作,时不时停下来“思考”,还“请教”旁边父亲某个榫卯的细节。
整个过程,他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在学习,在尝试,在借助书本知识解决实际问题。
一个小时后,水车修好了。
几个年轻人把它抬到田边的蓄水坑,架好,摇动手柄——吱呀呀,齿轮转动,木链带起一串水斗,浑浊的田水被哗啦啦地提上来,倾入旁边的排水沟。
“成了!”陈志强欢呼。
陆建国走过来,摸了摸水车还在转动的齿轮,又看了看儿子沾满油污的手。
“书,有用。”他吐出三个字。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陆老四站在田埂上,烟袋已经熄了,他还叼在嘴里。
看着哗哗流淌的水,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水车一直没停。
陆怀民和陈志强轮班摇手柄,另外几个年轻人轮流挖沟。到太阳偏西时,最低洼的那片稻田,积水明显浅了。
收工时,陆怀民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但他经过李文斌住的那间知青小屋时,还是敲了敲门。
李文斌开门,眼睛红肿,看样子哭过。
“这个。”陆怀民递上王老师抄的那本《代数》。
李文斌接过去,翻了两页,手开始发抖:“这……这是……”
“王老师抄的。”陆怀民说,“她说,书皮可以泡烂,纸页可以泡烂,但里面的东西,烂不掉。”
李文斌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死死抱着那摞手抄纸,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怀民,”他哽咽着说,“谢谢。”
“不用谢我。”陆怀民摇摇头,“要谢,谢王老师,谢陈老师,谢那些……把知识传下来的人。”
……
晚饭时,家里的气氛松快了些。
母亲做了贴饼子,还在野菜汤里多放了一勺猪油。金黄的饼子贴在锅边,烤出一层焦脆的壳,咬下去满口香。
“水车修好了?”母亲问。
“嗯,排水的速度快多了。”陆怀民喝了口汤,“明天再干一天,低洼地的水应该能排干大半。”
母亲“哎”了一声,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小骄傲。
而父亲则是往陆怀民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炒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