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骏府的老人 (第3/3页)
——可以随时征召,填进队伍里。
“你,”宗元抬起头,看着悠斗,“在他们名单上。”
屋里静得只剩下油灯噼啪的声响。
“我怎么说?”宗元的声音很轻,“我说,青木家只有这一根苗。能不能……”
他没说下去。
母亲的眼眶红了,但咬着嘴唇没出声。
悠斗盯着桌上那盘鱼,半天,忽然开口:“爹,您当年为什么没上战场?”
宗元一愣。
“您十一岁那年,祖父死了。您为什么没想着替他报仇,上战场?”
沉默。
良久,宗元笑了。那笑容在灯影里看起来有些苦,又有些别的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只想着活。活下来,把你祖母安顿好,再活下来,学点本事,然后继续活。替别人报仇的事,留给那些能死得起的人去做。”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我们青木家,死不起第二个了。”
悠斗低下头,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搁在膝盖的手上。那双手今天磨了一天的刀,指腹上全是细小的伤口,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一握拳,就丝丝地疼。
六
夜深了。
骏府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本丸一角还亮着。那亮光透过好几道墙,传到城下町的时候,已经微弱得像萤火虫的尾巴。
直政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怎么也睡不着。
明天就要见那个人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换的荞麦壳,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但这点香味压不住脑子里的那些念头:那个人长什么样?说话声音大不大?会不会问他什么?问什么该怎么答?
想着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近习换班的那个节奏,而是更密集、更急促的。
直政翻身坐起,把耳朵贴到隔扇上。
脚步声从廊下掠过,有人在小声传话:
“……快,叫留守居大人……本丸那边……大御所又叫人了……”
又是父亲。
直政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轻轻拉开隔扇。
廊下空无一人。远处,本丸方向确实还有灯光,比方才更亮了。
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套上草履,顺着廊下往前摸。
绕过一道门,再绕过一道门。有几处有守卫,他远远地躲开。就这样摸到了本丸的边缘,躲在角落里,探头往里看。
灯火通明的屋子里,影影绰绰有好几个人影。最里面坐着一个穿黑衣的老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老人面前跪着几个人,正在说着什么。声音太远,听不清内容,但那种压抑的语调,让直政想起父亲今天早上回来时的脸色。
忽然,老人动了动,像是要站起来。
直政吓得赶紧缩回头,大气都不敢出。
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越来越近。然后是一道苍老但清晰的声音:
“……那孩子的事,就按信纲说的办。松平家的人,早晚要上战场,早见见血也好。”
直政的心跳停了半拍。
信纲——那是父亲的名字。那孩子——是自己?
另一道声音响起,是父亲的:“是。多谢大御所。”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政躲在角落里,一动也不敢动,直到那些声音彻底消失。
他慢慢探出头,那间屋子的灯火还亮着,但人影已经散去了。只有那个穿黑衣的老人,还坐在原处,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外照进去,正好落在他侧脸上。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像藏着什么东西,让直政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他悄悄退后,一步一步,退到来时的路上。
往回走的路上,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那种看见某种不该看见的东西之后,身体自然而然产生的反应。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老人,那个七十多岁、还在半夜召集家臣议事的老人,不是什么“太平盛世的缔造者”。他是一个猎人,一个还在等待猎物的猎人,而那个猎物——
是大坂城。
直政回到自己屋里,躺在榻上,盯着房梁,一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全是那双眼睛。
七
天亮了。
庆长十九年的深秋,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霜降还没来,但风里的凉意一天比一天重。大坂城的城门每天按时开闭,城下町的街道每天人来人往,茶馆的酒依旧烫着,小贩的叫卖声依旧响亮。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但青木家的院子里,悠斗每天磨刀的时间越来越长。
桔梗屋的后院里,桔梗让人把地窖又挖深了一尺。
骏府城的藩邸里,直政每天早起跟着父亲练习弓术,手指磨出了茧。
而在本丸那间彻夜亮灯的屋子里,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正对着墙上的地图,用细笔在一个地方画了一个圈。
那个地方叫大坂。
霜降之前,所有的等待,都只是为了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