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北上之旅 (第2/3页)
谭全播放下帘子,闭了闭眼。
他在脑海中将这几日的见闻飞速串,再到眼前这个破口大骂却无人理睬的旧吏。
一个令人心惊的推论在他心中渐渐成型。
这比一片歌功颂德更可怕。
刘靖推行新政,断了那么多人的财路,怎么可能没有反对者?眼前这旧吏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可刘靖高明就高明在,他根本不需要动用大军去镇压这些反对的声音。他只是把实实在在的活路给了底层的泥腿子,就把人心彻底收拢了。
结果便是,那些被新政踢出局的旧势力、反对者,就这么被百姓的冷漠彻底孤立了。
因为百姓心里有一杆秤。
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站谁。
……
车队在临川县城外的馆驿落脚时,天色将暮。
谭全播正让随从去打水洗尘,忽然听见街对面吵嚷声大作。
他走到馆驿门口一看,县衙门前黑压压围了一群人。
打头的是几个锦袍豪绅,身后跟着各家的管事、庄头,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人。
领头那位挺着肚子,扯着嗓子在衙门口骂骂咧咧,无非是“刘节帅不讲道理”“祖宗传下来的田地凭什么重量”“小小县令也敢欺到老夫头上”之类的话。
正闹着,县衙大门从里头打开。
一个穿绿袍的年轻县令负手而出,面无表情,身后跟着两排手执大杖的皂吏。
那县令也不废话,只说了一句:“散了。再闹,以‘抗拒官府’论处。”
锦袍豪绅还想梗脖子,身后的皂吏已经举起了大杖。
一阵噼里啪啦的棍棒声中,七八十号人被打得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衙门口。
谭全播靠在门框上,目送那群锦袍豪绅如丧家之犬般四散奔逃,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转头问馆驿的驿丞:“这是怎么回事?”
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吏,笑着答道:“嗨,没什么大事。节帅在治下推行摊丁入亩,按地收税嘛。这些大户原先藏了不少隐田,如今一清丈全露了馅,自然不乐意。隔三岔五就来衙门口闹一场。”
“闹了有用?”
“有个屁用。”
驿丞嘿嘿一笑,“县令是节帅亲简的制科出身,铁板一块。上头有节度府撑腰,下头有日报盯着,谁敢给这些大户通风报信?”
“去年倒是有个税吏收了好处帮着做假账,第二天就被锁拿下狱了。从那以后,谁还敢?”
谭全播没再问。
他慢慢走回房间,在窗前坐了很久。
震撼他的不是摊丁入亩本身。
这事他早就知道了。
虔州的商队每个月都会带几份日报回来,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刘靖的新政:摊丁入亩、并税为一、废除苛捐杂税、官定粮价收粮……
每一条,谭全播都仔仔细细研读过。
说句心里话,他佩服。
这些政令若能真正推行,确实是利国利民的良法。
可问题是——推行。
自古以来,朝廷颁布的良法多了去了,有几条真正执行下来的?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世家大族的手段多得是:煽动佃户闹事、收买胥吏阴奉阳违、联合豪右抱团抵制、暗中制造民变嫁祸官府……
哪一条不比“聚众闹衙”高明十倍?
可眼下这些抚州的大户豪右,居然沦落到了跑去衙门口撒泼打滚的地步。
这手段已经不是高明不高明的问题了。
这是蠢到了极致。
蠢到引人发笑。
但正因如此,才最令人心惊。
因为这说明一件事——
他们别的法子,全部失效了。
煽动百姓?百姓巴不得赶紧丈量分田,谁听你煽动?
收买胥吏?胥吏被节度府的考功法和邸报盯得死死的,一个个比兔子还乖,谁敢伸手?
联合豪右?头一个冒头的就被抄家充公,谁还敢出头?
到最后,堂堂几十家大户,竟只剩下“跑到衙门口骂街”这一个法子。
而这个法子的下场,也不过是被皂吏用大杖打出去而已。
谭全播长长吐了一口气。
刘靖治下的手段,当真叫人叹服。
不是叹服他有多狠——狠的人多了去了,朱温比他狠十倍,天下照样大乱。
叹服的是他把每一个环节都堵死了。
从上到下,从官到吏,从报纸到法令,从粮价到税制……环环相扣,密不透风。
世家大族引以为傲的那张关系网,在这套法度面前,跟蛛网一样脆弱。
一戳就破。
……
第二日清晨,车队由陆路转水路,沿赣水北上。
越往豫章走,两岸的景象就越教谭全播沉默。
村落整齐,炊烟袅袅。
水田里的禾苗绿油油的,田埂上偶尔有牧童赶着水牛慢悠悠地走过,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犬吠。
这景象放在太平年月不算什么。
可这是乱世。
天下烽烟四起,饿殍遍野。
北面朱温杀得人头滚滚,西面马殷的兵吃人肉,东面徐温的刀架在淮南百姓脖子上。
偏偏这一片地方,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谭全播在虔州待了十几年,卢光稠治下已算得上乱世中难得的一块净土。
可跟刘靖的地盘一比,差距肉眼可见。
最明显的是百姓的精气神。
这里的百姓脸上有光。
不是那种吃饱喝足的红光满面,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踏实劲儿。
田间劳作的农夫弯腰插秧,偶尔直起腰来擦把汗,脸上竟会露出一抹笑意。
笑。
谭全播在心里反复嚼着这个字。
在虔州,在天底下绝大多数地方,农户的脸上是看不到笑的。
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每日睁眼便是劳作与果腹,合眼便是明日的忧愁。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收时的一件事。
那天他路过虔州南康县,在一个叫黄泥坳的村子里歇脚。
村口的大榕树下,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农坐在田埂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谭全播以为他家遭了什么祸事,走过去一问,才知道——不是歉收。
恰恰是丰收。
老农哭着说:“先生,今年打了六石粮,按说该高兴吧?可交完田税、户钱、杂课、乡里的摊派,再扣掉去年欠里正那笔重息钱……落到碗里的,连两石都不到。”
六石粮,剩不到两石。
谭全播当时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老农佝偻的背影,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个例。
这是虔州六县、天底下大多数州府的常态。
丰年反而比荒年更让人绝望。
收成越多,税越重。
大斗重秤、雀鼠耗损、地头蛇的孝敬……
层层盘剥下来,种地的人拼了一年的命,到头来还是饿肚子。
丰年与荒年,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多饿一顿少饿一顿的区别。
谁还笑得出来?
可刘靖治下不同。
摊丁入亩,按地收税,无地者不纳粮。
官定粮价收粮,不许胥吏大斗重秤。
足陌实收,连零头都替百姓抹了。
收成多少,落到碗里便是多少。
种地的人,终于能靠种地活下去了。
所以他们笑得出来。
谭全播靠在船舷上,望着两岸缓缓退去的青山绿水,良久无言。
半晌,他身旁的随从小声问:“先生,咱们使君治虔,也算是仁政了吧?”
谭全播没有回头。
“算。”
他淡淡说了一句。
“只不过仁政也分高下。”
随从不敢再问。
谭全播也不想再说。
有些话,说出来太伤人。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卢光稠的仁政,是“不作恶”。而刘靖的仁政,是“造活路”。
不作恶与造活路之间,云泥之别。
……
船行半日,经过一个名叫丰城的小县。
谭全播本无意停留,但随从去岸上买水时带回了一个消息——丰城县正逢五日一次的草市。
谭全播来了兴致。
一个地方的草市,最能看出这里的真实底色。
他换了身普通的褐布衫,带上两个随从,上岸转了一圈。
草市设在城南门外的一片空地上,面积不大,但摊子挤挤挨挨,少说也有百来个。
卖米的、卖盐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草鞋的、卖陶罐的……
甚至还有一个卖饧糖的老汉,面前围了一圈流口水的小娃娃。
谭全播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粮价。
几个米摊上都挂着小木牌,标着价:粳米一斗七十二文,糙米一斗五十五文。
跟渡口上那块公示牌的数目完全对得上。
在虔州的草市,粮价是由粮商说了算的。
今天七十文一斗,明天八十文,后天如果传来什么兵灾的消息,一夜之间能涨到一百二。
而官府定的“平粜价”,从来就是个笑话,贴在墙上好看罢了。
可在这里,粮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钳死死锁住了。
不许涨,也不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