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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北上之旅

    第404章 北上之旅 (第1/3页)

    庐州林家的回书尚在路上,豫章城内的婚事筹备已悄然铺开。

    清晨的节度使府,天色还没大亮,崔蓉蓉领着几个管事仆妇,已经动手收拾节度使府东偏院的旧屋了。

    该换的帐幔换了,该刷的墙壁刷了,连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都修剪了一番。

    崔莺莺没多过问,只交代了一句“一应用度不可寒酸,从公库支度”,便再没提。

    刘靖本想亲自过问几句,被崔蓉蓉挡了回去:“这是后院的事,节帅管好前头就成。”

    刘靖讨了个没趣,倒也识相地缩回了前院。

    他手头的事确实多得堆成了山。

    伐楚在即,粮秣调拨、兵员整训、水师操演、火药储备……每一桩都是牵一发动全身的大事。

    婚事,只能交给后院。

    而就在这段难得的间隙里,一支不起眼的车队,正从虔州地界一路北上,悄然踏入了抚州。

    ……

    谭全播坐在马车里,掀开半边布帘,打量着官道两旁的田野。

    他跟了卢光稠大半辈子,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可这一路行来,他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意外。

    出虔州地界时,他特意选了条偏僻的乡间小路。

    按照以往的经验,越偏僻的地方,官府的手越伸不到,胥吏越跋扈,百姓越凄苦。

    虔州便是如此。

    卢光稠治虔十余年,州城治理得尚算清明,可出了城,下头各县的胥吏便无法无天了。

    催税时大斗重秤是小事,逼得佃户卖儿卖女的也不鲜见。

    卢光稠不是不知道,是管不过来。

    一个虔州六县,光靠几个心腹盯着,哪里盯得住?

    可眼下这条抚州乡间小路上,谭全播看到了一件让他觉得不真实的事。

    田埂上站着两个穿短褐的胥吏,手里拿着丈竿和炭条,正弯着腰量地。

    一个蹲在地头记数,一个拉着绳子丈量,旁边还竖着一块木牌,上头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官丈第三日,临水乡王家坡”。

    量地的胥吏满头大汗,量完一段便冲田埂上看热闹的农户喊一声:“王三哥,你家北边那块到溪沟为止,一亩六十步,没错吧?”

    农户搓着手憨笑:“没错没错,劳烦官人了。”

    胥吏摆手:“别叫官人,叫一声公差就行。赶紧回去备好户牒,明儿到县里换新公验,免得赶不上减税的期限。”

    谭全播放下帘子,闭了闭眼。

    若是在虔州,这般丈量田亩的差事,胥吏们恨不得拖上三五个月。

    拖得越久,上下其手的机会越多。

    多量几步算你的,少量几步算我的。

    田界怎么划、地力怎么定,全在胥吏一张嘴。

    至于那块公示木牌?

    笑话,谁会把丈量进度公示给泥腿子看?

    可这里的胥吏不一样。

    干活干得热火朝天不说,态度竟还算得上客气。

    更要紧的是,那块公示木牌。

    谭全播在心里默默盘算——这意味着丈量数据是可以被核查的。

    任何一个识字的百姓,都能对照木牌上的记录去县衙查账。

    胥吏想做手脚?

    难。

    太难了。

    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这些胥吏为什么干劲这么足?

    在虔州,胥吏们的收入全靠“法外暗利”。

    盘剥百姓、上下其手、科敛需索。

    丈量田亩是他们的发财路子,凭什么拱手让出来?

    除非……

    刘靖给了他们一条新的活路。

    日报上登过,刘靖在治下推行了锁厅试,允许底层胥吏通过考核转为正式官身。

    这意味着胥吏不再是永远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蝼蚁,而是有了翻身的机会。

    为了这个机会,他们不仅不敢贪,反而要拼了命地干出政绩。

    因为干得好,能升官。

    干得差,或者被人举报贪墨,结局可想而知。

    重赏悬于前,严刑随于后。

    这手段,虔州学不来。

    不是学不会,是没那个法度去支撑。

    谭全播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

    马车继续北行,在一个渡口处停下换乘。

    渡口不大,却颇为热闹。除了过河的行人与牛马,码头上还泊着七八条商船,船身吃水颇深,看样子装了不少货物。

    谭全播注意到,其中三条船的桅杆上挂着一面统一的三角小旗——玄底红边,正中绣着一个“宁”字。

    “那是什么旗?”

    他随口问引路的随从。

    随从打听了一圈回来,说那是宁国军的“官认旗”。

    挂了这面旗的商船,沿赣水行驶只需在出发地缴纳一次过税,沿途巡检司一律放行,不再重复盘剥。

    谭全播愣了一下。

    只收一次?

    在虔州,赣水上游大大小小的渡口关卡少说有二十几个。

    每过一个,都要被盘剥一道:过税、津税、落地钱、常例钱……

    有些干脆就是地方豪强私设的卡子,连官府的印章都懒得盖,直接拿刀子说话。

    商船十过九亏,跑一趟赣水跟过一遍鬼门关差不多。

    可在刘靖的地盘上,一面认旗、一次税款,畅通无阻。

    谭全播没再问。

    他走到码头边上,假装等船,实则在打量那块立在岸边的木牌。

    木牌有半人多高,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三行字——

    “本月粮价:粳米一石七百二十文。”

    “官盐:每斤四十五文。”

    “粗布:每匹一百六十文。”

    木牌旁边的墙上还贴着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是昨日的日报,被人用浆糊歪歪扭扭地贴上去,边角都翘了。

    但报纸前围了三四个人。

    一个穿旧青袍的老儒生正摇头晃脑地念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几个赤脚的船工听清楚。念到“摊丁入亩、按地收税”那一段时,一个船工插嘴问了句:“先生,啥叫按地收税?俺家没地,是不是就不用交了?”

    老儒生笑了笑:“照报上说的,无地者免税。”

    船工瞪大了眼,嘴巴张了张,半天蹦出一句:“乖乖……”

    谭全播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这就是报纸的力量。

    一张薄薄的纸,印上几千个字,贴到码头的墙上,就能让一个大字不识的船工知道——什么叫摊丁入亩。

    虔州连这个都做不到。

    别说报纸了,虔州的老百姓连官府贴的告示都看不懂——因为告示是用文言写的,佶屈聱牙,普通人根本读不通。

    可刘靖的报纸不一样。

    谭全播仔细看过,日报上的文章用的是半白话,掺着官话和俚语,念出来像是有人在你耳朵边说话一样。

    哪怕不识字,听人念一遍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更要紧的是——有人专门“念报”。

    谭全播方才看到的那个老儒生,多半就是靠念报赚几个铜钱糊口的落魄文人。

    他在码头上念,船工们围着听,听完了口口相传,一传十十传百……

    不出几个时辰,整个渡口的人就全知道了。

    刘靖的政令,就这么一层一层地渗下去。

    渗到泥腿子的耳朵里。

    渗到庄稼汉的心坎里。

    比任何官府的五百里加急都快。

    比任何州府的皂吏下乡催税都有用。

    谭全播忽然想起卢光稠前年冬天在虔州推行“减租令”的事。

    政令发出去了,县里也贴了告示。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胥吏们阳奉阴违,豪强们装聋作哑,佃户们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卢光稠气得在刺史府拍桌子,问谭全播:“令出了一个月,为什么南康县的租子一文没少?”

    谭全播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令是出了,但没有人替你把令送到百姓耳朵里。

    而刘靖有报纸。

    谭全播望着码头上那张皱巴巴的旧报纸,久久无言。

    ……

    渡口对岸,车队换了骡马继续北行。

    经过一个叫石桥铺的小镇时,谭全播听到路边传来一阵骂声。

    他掀帘看去,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蹲在路边的矮墙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吏服,正对着空气破口大骂。

    “……断老子的饭碗!我给朝廷办了二十年差,说撤就撤,天理何在!刘靖算什么东西?一个外来的军汉,凭什么……”

    骂声很大,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搭理他。

    几个挑担子的农夫经过时,甚至冷笑了一声。

    其中一个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另一个“嗤”了一声,两人加快脚步走了。

    谭全播目送那个被革职的旧胥吏骂了一阵,嗓子哑了,缩在墙角里抱着脑袋发呆。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苍老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思。

    在虔州管了半辈子政务,他太清楚这些底层胥吏是什么德行了。

    往日里,这些人穿着公服走在街上,哪个百姓见了不是点头哈腰、避之不及?

    如今脱了那身皮,竟连个驻足听他诉苦、施舍半点同情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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