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下山 第六章 流年往事 (第3/3页)
了,比驴拉磨还顺溜。”
朱停拉出腰间皮尺,量了量最底下那些隔间的房门。那皮尺上刻着“百工同度“,每寸分十等而非十二。“反正,工坊和阁楼不一样的,得省料、透风、会变样、能扛事。好比你裁衣裳,好裁缝都知道在胳肢窝底下偷半寸布,对吧,小朱师傅?”
“哦,这位师傅也认得我?”
“小李老板从亥国请过来的绣才嘛,这堡里上下,都知道。”
“不敢,我其实也不是亥国的。还没请教……”
“我,也姓朱,大李老板让我从风云城赶过来,帮忙修葺这片李家堡和别院,我算是个敲铜打铁的吧。”
“啊,竟是宗姓的长辈,也没想到大朱师傅原来是位炼师,失敬了。”
朱停放下了木板和炭笔,把桌边一个包袱拿了起来,把木板和炭笔装回去,然后将包袱打了个连环扣。小裁缝又是眼里亮了一亮,好特别的打结方式。
“小朱师傅,你刚才说,你其实也不是亥国的?”朱停似乎没有看见小裁缝的异样,从包袱里掏出一套茶具,再把包袱随手放回石凳上。
兴许是遇到同姓,小裁缝分外殷勤,提起旁边火炉上正热着的水壶,正要给朱停的茶具倒满。
但朱停寒暄了一下,接过了水壶。把素白瓷盏先以滚水内外浇透,指腹抵住盏底旋三圈,水痕均匀收干。
然后朱停又从锡罐拈出十八片旗枪相抱的嫩芽,平铺盏底观形,“这是从戌国采回来的茶,叶脉得是'金丝吊葫芦',因为中间一道金线,两头微凸如葫芦。“
他没理会小裁缝是否看懂了,将热水壶提至二尺高,倾水时耳廓微动,分了三次高冲低斟。十息之后,将茶斟入玛瑙釉斗笠杯中,手腕似乎抖出了“凤凰翎“的走势。
“请茶。”朱停伸了伸手。
小裁缝客气了一下,拿起了茶盏,只见茶汤青中泛鹅黄,日光下透出蚕丝纹,闻着还有一股炒米的香味。盏中的芽叶舒展后仍带三分卷曲,边缘锯齿如苏堤春晓的柳芽尖,看上去就十分甘香,细品一口,有着山兰花的清甜,就像把春天的山坡含在嘴里,鲜活透亮。
“我从酉国来,但我其实对酉国也不熟悉,学艺的时候,一直都是在山上。”小裁缝低头品茶。
朱停沏着茶,眼角却扫了扫小裁缝的眉眼。“那你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干活,你家里的父母可是惦记喔。”
小裁缝停了下来,咽了一口茶叶碎。“家里只有几个逃难时认识的,一起长大的哥哥弟弟,我是孤儿,父亲不曾知道,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故了。”
“啊,是我莽撞了。那不知道当时逃难前,小朱师傅可知道家里原本是哪里的人?”
小裁缝摇了摇头,“当时太小,自懂事后,就一直在山上了。”
“小朱师傅别怪我多嘴了,我是看这么巧碰上了宗姓,就想打听看看会不会真的刚好是同族而已。”
“大朱师傅的家族,就是这申国的族裔?”
“哦,我这一族,到我这已经人口凋落了,我们也是从外地迁过来申国的。”
小裁缝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朱停不知道想起什么,倒是自己品起了茶来。
“这茶香味独特,自有一股果香,也是李家制的茶么,可是添加了什么奇异的果实?”
“这叫龙井,制茶时并无添加,只是手法独特,尤其是当中的抖、搭、捺、压最讲究把控。”
“怪不得,一般茶农必然不可能如大朱师傅你这样的手上功夫,用炼师的手艺来制茶,那这茶可算极品了。不知道和萧晓提过的白毫银针比起来,又有什么不一样呢。”小裁缝是貌似不经意地问道。
朱停淡定地向啖了一口茶,“我在东边的时候也听说过白毫银针,说是不可多得的顶级茶叶,而且不炒不揉、天然本真,算起来那才是大道至简,我这龙井,只能说是做工细腻了。”
“为什么叫龙井啊?”
“这倒是这茶的矜贵之处,是离那困龙的山湖禁地最近的村落,村头有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从井底时不时传来据说是巨龙的低鸣。井边南坡上有一些老茶蓬,这原茶就出自那些老树,我偶然得知,就去自己取了一些,也顺便研究了一下那龙井子的结构了。也跟那里的茶农学得当地独有的制茶手法。这所得的茶,便名龙井。”
“这真的有龙啊?萧晓也说过,他最想去看看这龙。”
“啊呸,这龙可不是什么好家伙,你俩年轻人,可不要冒这个险。”
“大朱师傅也见过萧晓了?”
朱停似乎想起了什么,再次抬头望向远处的空中,“真人那天给他渡气时,我搭了一把手。后来他醒了之后来过阁楼以表谢意,还和我交流了一下他在别国见到的机关见闻。”
“是的,萧晓果然不愧是足行万里的游客,十分博闻,这点也是让我十分佩服。”
“嗯,是个心思缜密,明察秋毫的好苗子。”朱停摸了摸下巴,想起当时跟萧晓的对话,有点无奈。
“对了,大朱师傅,屠龙,是不是就一定得要穿云梯?你们炼师,是不是都会做穿云梯?”
“小朱师傅何故有此一问?那穿云梯是屠龙技,倒不是每个炼师都能顺利打造,而且要是最顶级炼师才能把穿云梯炼为本命法器,不然面对巨龙那一瞬间,一般人如何能一下子组装出来。”
“我听说过,说只有穿云梯的平步青云,才能将使出致命一击的屠龙者送达巨龙要害。一直没想出来这平步青云是怎样的神奇秘技,十分好奇。”
“是你母亲跟你说的么?”
“这倒不是。”
“嗯,最近这二十年,已经很少人提及龙了。只是有些长辈会念念不忘,或者是龙给他们带来的伤痛苦难太大吧。”
“我大哥也有类似的说法,他说,我们不应该恨龙,但我们不应该忘记我们为什么会恨龙。”
“你大哥是个明白人。”朱停顺手给小裁缝添了一下茶,“小朱师傅在亥国有一段时间了吧?有听说过亥国当年那位屠杀烈火孽龙勇士的近况么?”
小裁缝似乎一脸茫然,“亥国有这么一个人么?”
朱停笑了。
“可能是我记错了他的出处,我似乎还记得,好像那人也是姓朱,也是我们宗姓之人。”
“啊,这么厉害,真想认识一下。”小裁缝似乎真的有点期盼。
“那你就要去打听打听了,不过可能亥国军方不想别人提起这个人。”朱停笑眯眯地说。
小裁缝点了点头,不知道明不明白,只是捧着茶,仔细地端详茶叶,似乎从中能领悟出一些新的纹理精绣。
朱停一口气把杯中的茶水喝完,突然道,“哦,对了。失礼了,小朱师傅,在下朱停,李家的客卿。”
小裁缝也放下茶杯,一本正经地抱了抱拳,“大朱师傅,久仰了。小子朱廿四,是个裁缝。”
“对了,小朱师傅,我以前见过你么?”
“啊?恕小子健忘,应该,不曾吧。”
朱停又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线的一头是眼前的这个臭小子,线的另一头是一个伟岸但已经模糊的身影。
流年不是茶,可若把往事碾碎了撒进去,再炒一炒,兴许,砒霜也能回甘。
有些茶,是要用心头的旧患当茶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