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休眠者的苏醒 (第3/3页)
些味道叠加在一起,像所有颜色混成黑色,所有声音混成噪音。
她吐了。不是胃里的东西,是酸水,带着血丝。沈扶住她,给她一片强效抑制剂。林秀吞下,世界稍微清晰了一点,但代价是感官迟钝,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
“还能继续吗?”沈问。
林秀点头,擦掉嘴角的血迹。
她们深入建筑。根据记忆,零点在地下室,但楼梯已经变形,有的台阶融化成一滩,有的垂直竖立。她们不得不爬行、跳跃、甚至从墙上攀爬。
路上,她们看到了“东西”。不是生物,是物品和信息场的融合体:一把椅子在缓慢地长出手脚,试图走路;一台电脑屏幕里伸出无数电线,像触手般挥舞;一具骷髅坐在办公桌前,手指还在键盘上敲打,尽管键盘早就腐烂。
“别碰,别看太久。”沈警告,“这些都是信息的实体化,看久了会混淆现实。”
林秀尽量低头只看脚下,但余光还是扫到那些怪诞的景象。她的脑子在尖叫,但身体继续前进,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终于,她们到达通往地下室的门。门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像水中的漩涡,但旋转的不是水,是扭曲的光和影。漩涡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门的心跳声从那里传来,强烈得像在胸腔里敲鼓。
咚。咚。咚。
每一声,林秀都感到内脏在共振。
“就是这里。”沈说,声音被漩涡的噪音扭曲。
“怎么下去?”林秀看着那漩涡,直觉告诉她,走进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沈从背包里拿出绳子,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系在林秀腰上。“我先进去。如果我拉三下,你就把我拉出来。如果我连续拉,你就跟进来。”
“如果绳子断了呢?”
“那就各自保重。”沈说完,深吸一口气,走向漩涡。
她的身影在漩涡边缘扭曲、拉长,像照哈哈镜。然后她踏进去,消失了。绳子迅速被拖进去,林秀紧紧抓住。
一秒,两秒,三秒……绳子没有动静。林秀的心跳越来越快。十秒,二十秒……
突然,绳子连续拉动,急促有力。
林秀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踏进漩涡。
感觉像被扔进洗衣机。不是物理上的旋转,是信息层面的搅拌。所有记忆、感知、认知被撕碎、混合、重组。她看见父亲在笑,看见哥哥在哭,看见自己在下水道吃罐头,看见陈晓雨在液体中沉睡。这些画面快速闪过,像坏掉的电影胶片。
然后,脚踏实地。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
不是地下室,不是实验室,是一个普通的客厅。沙发、茶几、电视、书架,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诡异。墙上挂着全家福:父亲、母亲、哥哥、她。照片上的她在笑,缺了一颗门牙。
“这是……”林秀环顾四周,声音发抖。
“我的记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哥哥林川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像刚从厨房出来。但他看起来不一样——更老,更疲惫,眼角的皱纹像刀刻,鬓角有白发。而且他周身有轻微的虚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哥?”林秀不敢确定。
“是我,也不是我。”林川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我是他留在这里的……回声。他本人已经进去了。”他指向客厅另一头,那里有扇门,普通的木门,但门缝里透出暗紫色的光。
“进去?去哪里?”
“门那边。”林川——或者说,林川的回声——放下锅铲,解开围裙,“他去找父亲,想从内部关闭门。但他不知道,门那边不是地方,是状态。进去了,就出不来了,只会成为信息流的一部分,像父亲一样。”
林秀感到喉咙发紧:“他还活着吗?”
“以某种形式。”回声走向沙发,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时间在这里……不太一样。我们可以慢慢聊。”
林秀坐下,沙发柔软得真实。“这是哪里?”
“我的记忆空间。或者说,我在门这边最后保留的一点自我。”回声看着她,眼神温柔而悲伤,“父亲进去前,给我留下这个。像安全屋,让我在这里等,等有人来,等有人能继续他没做完的事。”
“你是说……你一直在等我?”
“等任何一个可能来的人。但最好是你。”回声伸手,似乎想摸她的头,但手穿过她的身体,只带起一阵微弱的电流感,“对不起,我碰不到你。我在这里,也不在这里。”
林秀看着自己穿过他手掌的虚影,感到眼眶发热。“哥,告诉我怎么做。怎么关上门,怎么救你们。”
“需要三把钥匙。”回声说,和晓雨说的一样,“父亲的样本,晓雨的样本,还有我的样本。”
“你的样本?你在哪里?”
“我就是。”回声指指自己,“父亲把第三份样本注入了我的血液。不是物质样本,是信息样本——他把关于门的所有知识、所有研究、所有错误和教训,都编码进了我的DNA。我成为活体钥匙,但代价是……我不能离开这里。一旦离开,信息会消散,钥匙就没了。”
林秀明白了。父亲做了三重保险:物质样本藏在家里,植入女儿体内,信息样本注入儿子体内。三把钥匙,三种形式,缺一不可。
“所以你需要留在这里,维持信息稳定。”林秀说。
“对。但我可以教你如何激活另外两把钥匙,如何引导共振。”回声站起来,走向书架,抽出一本笔记本——和林秀找到的那本一模一样,“父亲的研究都在这里,但他没写完。最后几页,是我补充的。”
林秀接过笔记本,翻开。前面的字迹是父亲的,工整严谨;后面的字迹是哥哥的,潦草急促。最后一页写着:
“共振的关键不是力量,是频率。三把钥匙必须调到同一频率,像三把音叉。父亲的频率是悔恨,晓雨的频率是痛苦,我的频率是责任。你的频率,秀秀,将是关键——你是协调者,是共鸣箱,是把三个频率合成一个的人。”
“我的频率?”林秀抬头。
“爱。”回声轻声说,“不是浪漫的爱,是责任的爱,是牺牲的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爱。父亲为家庭,我为真相,晓雨为他人。而你,秀秀,你为所有人。这就是你的频率。”
林秀感到眼泪滑落,没有擦拭。“我该怎么做?”
“回去,收集父亲的样本碎片。用你的能力,引导它们重新汇聚。然后唤醒晓雨,但不是完全唤醒,是让她进入共鸣状态。最后,回到这里,我会把我的频率给你。三频共振,门会转向,不是关闭,是转向一个无害的方向——一个信息可以自由流动但不污染现实的方向。”
“你会怎么样?”林秀问,虽然知道答案。
“我会消散。信息样本一旦释放,载体就不再需要。”回声微笑,笑容里有哥哥的影子,“但没关系,秀秀。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年,像困在琥珀里的虫子。消散是解脱。”
“不……”
“必须如此。”回声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父亲的计算,也是我的选择。现在,听好,时间不多。你的朋友在外面等你,她遇到了麻烦。”
林秀这才想起沈。她看向那扇木门,门缝里的紫光在剧烈闪烁,像在挣扎。
“她在门那边,但还没完全进去。门在排斥她,因为她没有钥匙,不是‘邀请’的客人。你得去把她拉回来,然后离开这里。”回声走到木门前,手放在把手上,“我会打开门,但只有十秒。十秒内,你抓住她,一起跳出去。出去后,门会关上,直到你带着三把钥匙回来。”
“如果我回不来呢?”
“那门会继续打开,直到完全敞开。那边的存在会涌入,现实会被信息吞噬,所有人都会变成回声,或者更糟。”回声看着她,“但我相信你会回来。因为你是我妹妹,你从来不会放弃。”
木门打开了。门外不是客厅,是扭曲的空间,紫光汹涌,沈的身影在其中挣扎,像溺水者。
“去!”回声推了她一把。
林秀冲出门,抓住沈的手。沈的手冰冷,但还有力。紫光像触手般缠绕她们,试图把她们拉向深处。林秀用尽全身力气,把沈往回拽。
五秒。
她们跌回客厅。木门在身后关闭,紫光消失。
沈浑身颤抖,脸色惨白,但还活着。她看向林川的回声,眼神复杂。
“谢谢。”她说。
“不客气。”回声开始变得透明,“秀秀,记住:收集样本需要媒介。你父亲的血,你的血,晓雨的血,三滴血混合,才能引导碎片。唤醒晓雨需要强烈的情感冲击,最好是……她最深的记忆。而回到这里,需要这个。”
他递给林秀一个东西:一把普通的铜钥匙,生锈了,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
“这是我办公室的钥匙,灾变前留下的。上面有我的信息残留,能指引你回到这个空间。但只能用一次。”回声的身体越来越淡,像清晨的雾,“现在,走吧。时间流速不同,外面可能已经过了很久。”
客厅开始崩塌,像沙雕被风吹散。书架、沙发、照片,一切都在化为光点。
“哥!”林秀想抓住他,但手穿过空气。
“再见,秀秀。”回声最后微笑,然后彻底消散。
林秀和沈被一股力量推出,像从深海浮上水面。她们跌回现实——电厂地下室,漩涡前,绳子还系在腰间。
漩涡在缩小,速度很快,几秒内就从房门大小缩成篮球大小,然后消失。留下一个普通的、锈蚀的铁门,紧闭着。
她们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林秀手里还握着那把铜钥匙,冰凉,沉重。
远处,门的心跳声依然在继续。
咚。咚。咚。
但这一次,林秀听出了不同:那不是单一的频率,是三个频率在互相干扰,在寻找共鸣。
就像三把钥匙,等待同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