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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3章 绣绷上的江南

    第0583章 绣绷上的江南 (第3/3页)

 天亮的时候,收边完成了。阿贝把绣绷举到窗前,让第一缕晨光照在画面上。雾气在光里流动起来——不是比喻,是真的流动。她用了五种不同的破线法来绣雾:最底层的雾用单股丝线平铺,第二层用双股交叉绣,第三层用六十四分之一股丝线打籽,第四层用乱针法在边缘处留白,最上面一层什么都没绣——那是绸缎本身的底色,被她周围所有的蓝衬成了雾最浓的地方。什么都不绣,就是最浓的雾。

    她给这件作品起了名字。起名的时候她在《水乡晨雾》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的孩子的脚印——“此雾生于江南水上,一针一线皆是离乡人的眼睛。”

    写完之后她觉得自己矫情,想擦掉,又舍不得。最后她把绣绷翻过来,在背面右下角用铅笔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半块玉佩的轮廓。这是她的习惯。每一件从她手里出去的作品,背面都有这个记号。不是为了让谁看见,只是告诉自己:别忘。

    别忘你是谁。别忘你从哪来。别忘你还有一半在哪。

    三天后,锦霞庄把三件参展作品送到了博览会的主办方办公室。周老板亲自送的,阿贝跟着去当苦力搬箱子。主办方办公室设在法租界一栋洋楼的二楼,楼道里铺着红地毯,墙上挂着西洋油画,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阿贝抱着箱子爬楼梯的时候,心想:这地方跟在绣坊里闻的绣线味完全是两个世界。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宋,说话带着沪上口音和洋文夹杂的腔调。他打开箱子,一件一件地看作品。第一件是周老板自己的《牡丹凤凰图》,他看了三秒,说了一句“不错”,合上了。第二件是锦霞庄另一位老绣娘的《百蝶穿花》,他看了五秒,说了句“可以”,又合上了。

    轮到阿贝的《水乡晨雾》,他打开,然后停了。

    停了很久。

    久到周老板以为他是不是看花了眼,轻轻咳嗽了一声。宋先生抬手示意她别说话,俯下身,鼻子几乎贴到了绣面上。他看了一处,又看一处,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对着绣雾的那片区域一格一格地看。

    “破线法?”他问,头也不抬。

    “是的。”阿贝的声音有点发抖。

    “几股?”

    “最细的六十四股。”

    “你自己分的?”

    “是。”

    宋先生把放大镜放下,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阿贝。他的目光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阿贝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贝就是贝壳的贝。”

    “真名?”

    阿贝愣了一下。她本名当然不叫阿贝。她姓莫,她生下来就叫莫晓贝,那是刻在玉佩上的名字。但她不能说。来沪上之前养母千叮万嘱:“那块玉佩不能给任何人看。你亲生父母的仇人还在沪上当大官,你这辈子都不要让人知道你是谁。”所以她只说了“阿贝”。一个字,像一个不完整的自己。

    宋先生没有再追问名字。他把绣绷合上,放回箱子里,然后对周老板说了一句让阿贝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这次博览会,锦霞庄有两件作品入金奖候选。一件是你周老板的《牡丹凤凰》,实至名归。另一件是这幅《水乡晨雾》。”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阿贝,“如果我是评委,我选这幅。因为它不只是一幅绣品。它是一张地图——画的是所有离开江南的人梦里回去的那条路。”

    阿贝站在铺着红地毯、飘着咖啡香的洋楼里,忽然很想哭。不是因为被夸奖,是因为有人看懂了。那雾里藏的每一条水路、每一道波纹、每一个清晨养母推开木门时吱呀的响声,都被人看懂了。

    她把眼泪忍住了。就像养母教她的——针不能动感情,人也一样。

    但走出洋楼的那一刻,她站在法租界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上,终于没忍住,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三秒。

    三秒。这是她给自己允许的全部时间。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对周老板说:“周姨,博览会那天,我想穿一件干净的衣服。我没有。你借我一件。”

    周老板看着她,难得的笑了。

    “你穿我的。”她说,“当年我当学徒的时候,我师傅也借过我一件衣服。二十年后,我把这件衣服借给你。二十年后你成了大师傅,记得也借给你的徒弟。”

    阿贝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也绣进了心里的那匹布上。那匹布上已经绣了很多东西——养父的渔船、养母的银发、江南的雾、苏州河边的烂泥、锦霞庄的烛火、还有此刻法租界街道上沙沙作响的梧桐叶。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正在慢慢变成一个人的样子。那个人还不完整,还缺了半块玉佩,但她已经在绣了,一针一针,用破线法,把支离破碎的身世绣成完整的自己。

    远处,外滩的钟楼敲响了正午的钟声。钟声越过苏州河,越过法租界洋楼的红色屋顶,越过老城厢低矮的屋檐,落在所有正在低头绣花的人耳朵里。

    阿贝数了数钟声——十二下。

    正午了。天终于亮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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