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3章 绣绷上的江南 (第2/3页)
“拿好。”她说,“买药吃。”
叼烟卷的人脸上一僵,但大概是急着去收下一家,没有发作。他把钱揣进怀里,冲同伴扬了扬下巴,两个人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回头丢了一句:“下个月还是这个日子。涨不涨价,看三爷心情。”
门板合上,铺子里安静下来。周老板站在那里没动,盯着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铁皮盒子重新盖上。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阿贝认得那种颤抖,养母每次把嫁衣塞进箱子底层的时候,手指也是这么抖的。那是把一口恶气硬生生咽下去的抖法。
“周姨。”阿贝从帘子后面走出来。
周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迅速把铁皮盒子放进柜台下面的柜子里,关上柜门,挂上锁,然后直起身,整了整衣襟。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出来做什么?《水乡晨雾》绣完了?”
“快了。就差收边的几针。”阿贝走到柜台前,把自己身上那条旧围裙解开,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柜台上,“这里有二十三块。是我这三个月的工钱攒的。你先拿去凑下个月的保护费。”
周老板低头看了看那卷钱,又抬头看了看阿贝。她的目光很复杂,有意外,有感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个从江南来的乡下姑娘。
“你养父还躺在病床上。你攒的钱不给他寄回去?”
“寄。”阿贝说,“但这个月的工钱已经寄了。这二十三块是我额外攒的——晚上给隔壁成衣铺改衣服赚的。周姨,我不是可怜你。我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黄三爷,”阿贝一字一顿,“他欠我一条命。不是我欠他。是我养父。他在病床上咳了三个月的血,黄三爷连一颗药钱都没赔。我今天看到收保护费那两个人,我认得其中一个是打我养父的打手——他腰里那根短棍,那上面的漆是我养父的血磨亮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周老板注意到她的手指——她的右手攥着围裙的边缘,攥得指关节发白,指甲抠进布料里,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这种克制比崩溃更有分量。
“你想做什么?”周老板的声音放低了。
“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我是个外地来的学徒,没根基,没靠山,连沪上话都说不利索。我去报官,衙门的人听到黄三爷三个字就把我轰出来。我去拼命,拼完我养母连送终的人都没有。”阿贝松开围裙,把手掌平摊在柜台上,掌心朝上——那上面有针扎的旧孔、有握浆划船磨出的老茧、有被绣架边角磕出的青印,“但我有一双手。这双手能绣别人绣不出的花样。周姨你说过,锦霞庄能在沪上开二十年,靠的不是交保护费,是靠手艺。黄三爷能用棍子砸店,但他砸不了手艺。”
周老板沉默了很久。铺子外面有人力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车夫的吆喝声从敞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又迅速被风吹散。她伸手拿起柜台上的那卷钱,没有收起来,而是重新塞回了阿贝手里。
“钱你收好。下个月的保护费,我自己想办法。”她说,“但你说的手艺——下个月那场博览会上,你好好绣。拿了名次,你就不再是学徒了。沪上这个地方,学徒说的话没人听,名匠说的话,连衙门的人都要掂量掂量。”
阿贝低下头,把那卷钱攥在掌心里,攥得滚烫。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她把《水乡晨雾》从绣架上拆下来,铺在桌上,在烛光下一寸一寸地检查。这件作品她绣了整整两个月,用了一百多种深浅不同的蓝色丝线——从雾中透出的天青,到水面倒影的靛蓝,再到远处乌篷船影子的墨蓝,每一种蓝都是她自己染的。染料的配方是养母教的——板蓝根发酵过头就是靛蓝,过水次数不同能分出七八个色阶,加上米醋固色、皂角柔光,每一个步骤都跟养母手把手教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收边的几针,她迟迟下不去针。不是技术问题——收边是最简单的平针,学徒头一个月就能上手。她下不去针的原因是,收完这几针,这件作品就封边了。封了边,就跟她没关系了。她会想起养父站在渔船船头撒网的样子,想起养母把绣架搬到门口借着天光做活的侧影,想起江南的晨雾里河水上浮起的第一层光,想起离家那天早上,养母把她送到码头,往她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到了沪上,别跟人说你是捡来的。就说你是我亲生的。”
她说:“我本来就是你亲生的。”
养母没接话,只是把她的领子整了又整,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快到阿贝还没看清她的背影,她就拐进了巷子里。后来邻居写信来说,你娘那天在巷子里蹲了一炷香的功夫,站起来的时候眼睛肿得睁不开。
阿贝把针扎进了绣绷。收边的第一针。银针穿过绸缎的纹理,带出一小截丝线,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她的针脚很稳——不是手稳,是心稳。她在江南学会了一件事:做活儿的时候不能动感情。一动感情,针就歪了。养母说,好绣娘的手是水,什么情绪都能化开。坏绣娘的手是石头,一有情绪就硬邦邦地撞上去,针断线崩。
她不想做坏绣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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