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0章绣坊风波,双玉初鸣,春天早来 (第3/3页)
第十三天的晚上,她绣完了最后一针。
她把绣品展开,铺在床上,退后几步看。
晨雾是灰色的,用的是“虚实针”,近浓远淡,层层过渡,像是真的雾在流动。水是青色的,用的是“滚针”,波纹细细密密的,像被风吹皱的湖面。远处的村庄若隐若现,几间白墙黛瓦的房子,几棵歪脖子的老槐树,一只早起的渔船,船头站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
那是她的家。
她看着那个船头的人,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擦了一把眼睛,把绣品小心地叠好,放进了包袱里。
五
交货那天,齐啸云亲自来了。
他打开绣品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站在绣坊的柜台前,手里捧着那块云锦,目光落在那些灰色的雾、青色的水和白色的村庄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手指在绣面上轻轻滑过,触着那些细密的针脚,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阿贝姑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幅《水乡晨雾》,你是照着什么绣的?”
阿贝看着他,心里那个隐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照着我从小看到的水乡绣的。”她说,“我是在江南水乡长大的。”
齐啸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说,你本来的名字。”
阿贝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她说,“我是被养父母从码头捡来的。”
齐啸云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绣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
“这是五百块大洋的银票。”他说,“齐氏钱庄通兑。”
阿贝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齐先生,”她说,“您还没有告诉我,您为什么要找绣得出《水乡晨雾》的人。”
齐啸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像是痛苦又像是希望的东西。
“因为我在找一个人,”他说,“一个十八年前被人从沪上抱走的女婴。她的襁褓上,绣着一幅《水乡晨雾》。”
阿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衣襟——那里藏着那半块玉佩。
齐啸云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目光落在她的手按着的位置。
“阿贝姑娘,”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怀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
阿贝没有回答。
她松开手,从衣襟里掏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柜台上。
玉佩是青白色的,温润细腻,上面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凤的眼睛是一点红沁,像是天生就有的,又像是被人用朱砂点上去的。玉佩的边缘有一道整齐的切口,像是被人从中间一分为二。
齐啸云看着那块玉佩,脸色骤变。
他从自己的衣领里也掏出了一样东西——半块玉佩,青白色,上面雕着一条龙。龙的鳞片清晰可见,每一片都栩栩如生,龙的眼睛也是一点红沁,跟阿贝那块玉佩上的红沁一模一样。
他把两块玉佩拼在一起。
龙和凤,严丝合缝,合为一体。
阿贝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炸开了。
“这是……”她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莫家的信物。”齐啸云的声音也在发抖,“龙凤双佩,莫家两位千金的信物。一块在长女手中,一块在次女手中。十八年前,莫家遭难,次女被乳娘抱走,从此下落不明。”
他抬起头,看着阿贝的眼睛。
“阿贝姑娘,你不是弃婴。你是莫家的二小姐,沪上莫隆的女儿。”
六
阿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绣坊的。
她只记得齐啸云把两块玉佩都塞进了她手里,说了一句“你先拿着,我明天再来”,然后就走了。他的背影在霞飞路的暮色中渐渐模糊,最后被来来往往的人流吞没,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一个人站在绣坊门口,手里攥着那两块玉佩,冰凉的,沉甸甸的。
龙凤双佩。莫家二小姐。沪上莫隆的女儿。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蜂,嗡嗡嗡地响,嗡得她头疼。她想起养母说的那些话——“你是我们从码头捡来的,怀里揣着半块玉佩,身上裹着一件绣了‘莫’字的襁褓。”她想起自己无数次在深夜里对着那半块玉佩发呆,想着自己的亲生父母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她丢在码头。
原来不是丢了。
是被抱走的。被人从母亲身边抢走的。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找到了答案又陷入了更多疑问的感觉。她有了亲生父母,有了姐姐,有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完整的家。可那个家已经不在了。父亲被捕了,家产被查封了,母亲和姐姐不知道在哪里,而她自己,从一个被人遗弃的孤儿,变成了一个被人抢走的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阿贝”了。
她是谁?她不知道。
她攥着那两块玉佩,走进了暮色里。
身后的霞飞路上,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五光十色。那些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那条路,通向她十八年未知的身世,也通向她从未想象过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