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0章绣坊风波,双玉初鸣,春天早来 (第1/3页)
一
沪上的春天来得早,才三月头,法租界的梧桐树就冒出了嫩芽,绿茸茸的,像一层薄烟罩在枝头。霞飞路上的行人已经换下了厚重的冬衣,女人们穿着各色旗袍,撑着油纸伞,在微雨中款款而行,伞面上的花色与旗袍的绣纹交相辉映,整条街都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
阿贝站在“云锦绣坊”的门口,看着这条街,心里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来沪上已经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她揣着养母绣的几方帕子和那半块玉佩,坐了一整天的火车,从江南水乡来到了这座传说中的大都市。火车进站的时候,汽笛长鸣,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到的是漫天的黑烟和无边无际的楼房的顶。那些楼房比她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高,高到她仰起头也望不见顶,像一座座铁灰色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当时心里头有些慌。
不是怕,是慌。怕的是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在这座城里活下去,慌的是养父的病榻和养母日渐佝偻的腰背。她攥紧了怀里的那半块玉佩,玉佩的凉意透过衣襟渗进皮肤,像是一种无声的叮嘱——你是有根的人,你不是孤零零的。
可她不知道那根在哪里。
“阿贝!阿贝!”绣坊的老板娘从里间探出头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周姐年轻的时候也是绣娘,后来攒了些钱开了这家绣坊,专做中高端定制旗袍和绣品,在霞飞路上也算小有名气。“你发什么呆?客人的订单赶出来了没有?”
“赶出来了。”阿贝回过神来,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件绣好的旗袍,铺在台面上。
旗袍是藕荷色的底子,上面绣着一枝白梅。梅花不是满铺的,只在领口和右下摆各绣了一枝,疏疏朗朗的,像是从画上拓下来的。花瓣用的是苏绣的“散套针”,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去,白中透粉,粉中透青,像是刚从雪地里折下来的,还带着寒气。
周姐拿起旗袍,对着光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里子,脸上的表情从挑剔变成了满意,又从满意变成了感慨。
“阿贝,你这手艺,我是教不出来了。”她把旗袍挂好,转过身来,“你在老家的时候,跟谁学的?”
“跟我养母。”阿贝说,“她是镇上有名的绣娘,从小教我。”
“养母?”周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她在沪上混了二十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阿贝也没有多说。她从不在外人面前提起自己的身世——不是不愿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只知道自己是养父母从码头捡来的,怀里揣着半块玉佩,身上裹着一件绣了“莫”字的襁褓。养母说,那襁褓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罗,绣工精细,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她大概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至于为什么被遗弃在码头,没有人知道。
她把那半块玉佩贴身藏着,从来不给人看。
那是她的根,也是她的谜。
二
下午的时候,绣坊来了一位贵客。
周姐亲自迎了出去,脸上堆着那种阿贝从未见过的、近乎谄媚的笑。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黛青色的旗袍,料子是英国进口的薄呢,上面绣着一大朵牡丹,用的是“盘金绣”,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她的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卷式,戴着一对珍珠耳坠,珍珠有小指头那么大,圆润光洁,泛着柔和的银光。
“沈太太,您来了!”周姐搬了把椅子请她坐下,又吩咐阿贝倒茶,“您上次订的那件旗袍,已经做好了,您看看合不合身。”
沈太太接过旗袍,展开看了看,又摸了摸绣花,脸上没有表情。
“这梅花,”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挑剔,“用的是散套针?”
“是是是,”周姐连忙点头,“我们最好的绣娘做的,阿贝,你来。”
阿贝走过去,站在沈太太面前。沈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手上,又从手上扫回脸上。阿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绣针扎得满是针眼的手臂。她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跟沪上那些摩登女郎差了十万八千里。
“就是你绣的?”沈太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是。”阿贝不卑不亢。
沈太太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拿着旗袍进了试衣间。
过了一会儿,试衣间的门帘掀开了,沈太太走出来,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旗袍很合身,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梅花的位置也正好,领口那枝衬着她的脸,下摆那枝随着她的步伐若隐若现。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不是满意,而是一种“勉强过得去”的矜持。
“还行。”她说,“再给我做一件,换一个花样。我要玉兰花,白色的,用‘打籽绣’,花瓣要饱满,叶子要翠。”
周姐连声应承,又小心翼翼地报了个价。沈太太没有还价,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卷银元,数了十块,放在柜台上。
“这是定金。半个月后来取。”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笃笃笃,像一匹骄傲的马。
周姐送走客人,回来的时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位沈太太,是沪上商界沈家的儿媳妇。”她压低声音对阿贝说,“沈家做进出口贸易的,跟洋人打交道,有钱有势。你能接她的单子,是你的造化。好好做,做好了,以后她的姐妹圈都会来找你。”
阿贝点了点头,把那卷银元收好。
十块银元,够养父吃两个月的药了。
三
接下来的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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