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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我有一段情

    第二百三十八章 我有一段情 (第3/3页)

   她学琴的时候,师父教给她的就是这个坐姿,也不知是什麽缘故,看到张来福坐得这麽娇俏,总感觉有那麽点滑稽。

    张来福斜抱着琵琶,跟俏红菱学弹曲。

    左手按弦,右手弹拨,学乐器,这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

    琵琶四根弦,由细到粗分别叫做子弦、中弦、老弦、缠弦,琴上有六个相,二十四品。

    且先不说轮指、绞弦、推、拉、吟、揉这些花活,就是最基本的按弦和弹拨,想把每根琴弦的一相一品都弹清楚了,也得下苦功夫。

    初学者指关节立不起来,指尖怕疼,不懂发力,左右手配合不协调,弹出来的全是哑音。

    张来福按照俏红菱的指点,连弹了十几个音,清脆又乾净。

    再说张来福没学过,俏红菱说什麽也不信:「你肯定学过琵琶的。」

    张来福沉默了好一会,他轻轻摸着琴弦问俏红菱:「这琴弦是什麽做的?」

    「是蚕丝。」

    张来福眼眶湿润了:「我和蚕丝是有感情的!」

    俏红菱看了看蚕丝,又看了看张来福,她很真诚地问了一句:「这是为什麽呢?」

    张来福没有回答,他和蚕丝之间的感情不是只言片语能说清楚的,他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琵琶弦都是蚕丝做的吗?有没有铁丝做出来的?」

    俏红菱点了点头:「倒是有铁丝做的琵琶弦,我们管那个叫钢弦,又叫洋琴弦,那东西弹起来声音不对,不正宗的。」

    张来福问:「为什麽不正宗?」

    俏红菱不住地摇头:「我师父就是这麽教我的,不是祖师爷传下来的东西,就不是正经东西,一听就不伦不类。」

    「怎麽能不伦不类呢?」张来福的眼圈又红了,「我和铁丝更有感情的。」

    俏红菱也不知道该说什麽好:「我这没有洋琴弦,要不你先将就着?」

    张来福抱着琵琶跟俏红菱学了三个多钟头,本以为张来福得学得嗓子冒烟,满手水泡,没想到张来福嗓子硬,手指头更硬。

    他手指头上全是拔铁丝留下来的伤,新伤老伤,层层套叠,留下大把茧子,按琴弦这点伤损真不算什麽天色晚了,张来福给了俏红菱五块大洋:「这是今天的学费。」

    三个钟头挣了五块大洋,俏红菱高兴坏了,她看了看满桌子酒菜:「这些你还吃吗?」

    那肯定是要吃的!

    张来福正想让夥计打包,俏红菱抢先一步,从夥计那借了个食盒,她给打包走了。

    这下连明天的饭的钱都省了。

    到了第二天,张来福又点了一桌酒菜,接着和俏红菱学评弹,他自己买了一把琵琶,钢弦的。俏红菱不喜欢这个:「我不是跟你说了吗?钢弦弹出来的东西不正宗。」

    张来福弹了两下:「我觉得声音挺脆的。」

    可不只是脆,买琴的时候,琴行老板告诉过张来福,钢弦比蚕丝弦响亮得多,而且不像丝弦那麽娇气。丝弦怕汗怕潮,稍微弹猛了就容易断掉,弹时间长了,还容易跑音,凡是弹丝弦琵琶的,得经常调弦轴子。

    钢弦耐造,用力拨用力扫,怎麽折腾都没事。

    关键是张来福对琴弦真有感情,俏红菱在耳边指点,钢弦在指尖上指点。

    学了一个多钟头,张来福基本能照着谱子弹奏简单的曲子,俏红菱思索了片刻:「咱们今天学个小调吧。」

    张来福神情非常严肃:「小调是评弹麽?」

    「小调不是评弹,但是唱评弹的都会唱小调。」

    「为什麽都要唱小调?」张来福不解。

    这里边学问就大了,俏红菱必须得给张来福说明白:「南地人大多不懂评弹,有不少人都把评弹当成了抱着琵琶唱曲。

    其实评弹艺人是说书的,评弹分为评话和弹词,评话就是只说不唱,弹词就是边唱边说。

    咱们一旦开了大书,得说《三国》,说《水浒》,说《七侠五义》!就算唱个说个小书,也得是《珍珠塔》、《玉蜻蜓》、《西厢记》,这些书都是有故事的,必须得让客人听出个头尾。

    人还没聚齐,咱们不能开书,一旦开了书,後边的客人就听不见开头了,这时候得先唱个小调,把客人引来,才能赚来赏钱。」

    张来福也不太懂艺人的手段:「你的意思是不唱这小调,会影响赚钱?」

    俏红菱没好意思说,真实的情况是,不唱小调不是影响挣钱,是根本挣不到钱。

    在南地,评弹艺人说大书,几乎没什麽人听,就是靠着吴侬小曲让客人听个新鲜,还能挣点赏钱回来。俏红菱给张来福定了个调,然後教张来福唱词:「你跟着我唱吧,这是吴侬小调,唱评弹的都会唱,我有一段情呀,唱拨拉诸公听,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琵琶弦上相思韵呀,唱不尽相思意,诉呀麽诉哀情呀~」

    张来福唱了一半,脸色有点微红:「这个东西. ...我唱合适吗?」

    俏红菱觉得很合适:「我师父就是这麽教我的。」

    张来福用了一个晚上时间,把这首小调学会了。

    又学了三天,他又学会了几首小调,还学了《西厢记》和《牡丹亭》的几个选段。

    这天学评弹的时候,正赶上下大雨,俏红菱如约而至,张来福多给了她两块大洋。

    这姑娘收了钱是真的办事儿,晚上教了张来福整整五个小时,在唱上和弹上都教了张来福好多技巧,张来福自己都感觉到,手艺增进了许多。

    回家的路上,张来福撑着油纸伞,一路琢磨着琵琶的指法和唱腔的变化。

    油纸伞在手心里一直颤,她在家中的位置岌岌可危,和她一样处境不妙的还有洋伞。

    迄今为止,张来福依旧没有把修伞的手艺收回来,按照油纸伞的猜测,张来福很可能听从了闹钟的意见,把修伞这门手艺给弃了。

    如果张来福放弃了修伞的手艺,油纸伞和洋伞在家里还算什麽样的存在?

    回到家里,张来福简单归置了一下东西。

    整理了一下常珊,他坐在书桌旁边,静静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声很好听,仿佛在打着拍子,等着他唱曲儿。

    他真害怕自己有一天可能连雨声都听不明白了。

    他擦燃了一根火柴,慢慢靠近了油灯。

    油灯转动着灯芯,还在躲闪。

    张来福冲着油灯笑了笑:「没事。」

    他只说了两个字,这两个字却让油灯心里踏实了不少。

    纸灯笼在身後轻轻摇曳,她好像在鼓励张来福。

    张来福点亮了油灯,灯光照在他脸上,张来福的神色十分平静。

    是我的手艺,我就要拿回来。

    多一门手艺,我也疯不了。

    「我有一段情呀,唱拨拉诸公听,我想吃个手艺根,吃成了手艺灵呀」

    雷雨夜,凌晨两点钟,张来福支着把雨伞,点了个灯笼,抱着琵琶坐在集市里唱小曲。

    不是阳世的集市,是魔境的集市,这座集市紧邻着通往百锻江的胡同。

    冰溜子从胡同里走了出来,来到了张来福身边:「来福,都这个时候了,你回去睡觉吧。」张来福跟没听见似的,弹着琴,接着唱。

    冰溜子生气了:「你不睡觉,我也得睡觉了,我这一身绷带可不好换。」

    一直在外边淋雨,冰溜子一身绷带全湿透了。

    更要命的是,有不少成魔的人,被张来福吸引了过来,一个个拿着雨伞,围着张来福站了一圈。这些魔头平时很少露面,他们在魔境待了太久,早就忘了自己在阳世的身份,有的甚至连个人形都没有其中有个魔头,长了个白菜脑袋,他把手伸进白菜帮子里,抠出来两个大子儿,扔给了张来福。旁边有个魔头,扑打着两片鱼鳃,问那白菜魔:「你扔什麽赏钱呀?你听得懂吗?」

    「我听不懂,」那人声音有些哽咽,「我就不知道为什麽,听着他唱这个调调,就觉得特别的扎心。」「扎什麽心?我一会扎死你们!」冰溜子着急了,「都给我走!别在这看了,都别在这添乱。」呼,一团烈焰飞过,把看热闹的魔头都赶走了。

    白菜魔回到了菜案子上,变成了一摊子青菜,水灵灵的。

    鱼头魔回到了鱼摊子上,变成了一摊子鲜鱼,活蹦乱跳。

    猪头魔朝着冰溜子哼了一声,回到肉案子上,变成了一块块猪肉,摆在了摊床上。

    张来福还在原地坐着,接着唱曲儿。

    冰溜子咬牙道:「你还在这闹是吧?我一会把你冻成个冰坨子,我看你还怎麽闹?」

    话说得狠,冰溜子下不去手。

    张来福一字一句唱得让他心疼。

    费了半天劲,冰溜子终於把张来福撵走了。

    张来福离开了魔境,从织水河里爬了出来,支上雨伞,点上了灯笼,抱着琵琶,在河边接着唱。偶尔有几个路人停在路边,听上两句,文越斌听的时间最长,还往张来福身边放了两块大洋。张来福没管大洋,只管唱曲。

    文越斌撑着雨伞,扶了扶眼镜,认真听着张来福唱曲。

    他今天没穿白西装,穿了一件青蓝长衫,戴着一顶圆顶礼帽。

    听着张来福唱罢一曲,他从袖子里抽出了杀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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