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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心溃

    第379章 心溃 (第2/3页)

只剩下深埋冻土、难以挖掘的粗矮木桩。

    想要生火取暖,便要费力掘出木桩、劈成细柴,因此营中篝火同样稀疏,暖意寥寥。

    暮色沉沉,营地外围由尤八斤的亲兵亲自值守警戒,戒备森严。

    十几辆骡牛牵引的粮车,披着厚实的篷布,悄无声息地驶入山谷营地。

    营中饥肠辘辘的士兵纷纷拄着兵器起身,伫立在粮车两侧,目光死死黏在严实的篷布之上。

    淡淡的米香混着肉香穿透布幔,钻入鼻腔,勾得众人喉间发紧,馋涎暗涌。

    众人看清押运粮草之人,皆是心头一震,来人竟是城主尤八斤最小的弟弟,年仅二十多岁的尤六衡。

    尤氏一族兄弟,皆以出生体重取名。尤六衡降生时重六斤四两,便得此名。

    可他,不是已经在上邽城头,被杨灿斩首了吗?

    饥寒交迫的士兵早已饿得头脑昏沉,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麽,也懒得去想,因为太饿了,饿得脑袋都混沌了。

    他们现在只想吃东西,一个个饿狼似的盯着那粮车,如果不是长期听命於尤城主的习惯使然,以及知道这粮就是给他们运的,此刻早已扑上去争抢了。

    士兵们已经饿到连好奇心都消磨殆尽了,可功曹黄子杰还有。

    他虽同样缺衣少食,供给终究优於普通士兵。

    此刻他望着来人,满脸惊愕地转头看向尤八斤,讶然道:「城主,六衡公子怎会还在人间?这批粮草————难道————」

    尤八斤未曾侧目看他,目光直直望向快步向他走来的尤六衡,忽然咧开嘴巴,张开双臂,大步迎了上去。

    黄子杰刚想追上去,身侧两名尤八斤的亲兵突然拔刀,寒芒一闪,两把短刀便自他左右肋下斜刺而入,刀尖斜斜向上,精准狠戾。

    黄子杰倒下的时候,视线模糊间,看见尤八斤与尤六衡紧紧相拥,大声说笑。

    天旋地转间,他又看见周遭那些将领看向他的目光,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怜悯。

    这一刻,黄子杰仿佛明白了什麽,又仿佛————还是不明白。

    因为血流的太快了,他的大脑已经没力气思考太深奥的问题,他只想睡觉。

    所以,他闭上了眼睛。

    尤八斤没让一个个露出饿狼般眼神的士兵等太久。

    他知道,现在这些士兵根本不想知道发生了什麽,他们只想吃东西。

    尤八斤立刻下令,当场分粮。

    厚重篷布缓缓掀开,一车车乾货映入眼帘,引得士兵们心头狂喜,车上竟全是无需烹煮、可直接食用的乾粮。

    这意味着,他们不必等候雪水融化、生火烹煮,即刻便能填饱饥肠。

    焦黄乾爽的熟米、紧实耐存的麦饼、油脂凝白的风乾燻肉、咸香入味的腌渍肉脯,还有温水即可冲服的炒面————种类繁多,充足丰盛。

    寒冬凛冽,无人苛求滋味好坏。

    乾粮分发到手,士兵们便埋头狼吞虎咽。

    有人噎得脖颈发僵,才匆忙舀一碗热水顺下。

    更有甚者,直接抓一把冰雪压下喉间滞涩。

    尤八斤将尤六衡带入主营大帐,几位心腹将领紧随而入。

    众人手中皆握着燻肉、麦饼,一边大口充饥,一边听尤六衡介绍军情。

    尤八斤是假降,在见识了杨灿收权的一系列手段之後,尤八斤就想下注在杨灿身上,跟着他搏一份远大前程了。

    但这件事,唯有尤八斤麾下心腹将领知晓,普通士兵全程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功曹黄子杰那麽早就表现出了一身反骨,自然不在尤八斤的告知之列。

    帐外,士兵们乾粮燻肉入腹,暖意缓缓流淌在四肢百骸,冻僵的身躯渐渐回暖,涣散的神智慢慢回笼。

    直到此刻,他们才後知後觉,隐约明白此时发生的一切意味着什麽。

    这时,一众将官嘴角沾着油光,陆续走出了大帐。

    紧接着,在他们的命令之下,营中仅剩的那些帐篷,连着尤八斤的主将营帐,全部拆除,充作生火燃料了。

    篝火借着木料陡然旺盛,烈火熊熊,滚烫的热浪驱散了寒意。

    吃饱喝足、身有暖意的士兵,在明火映照下,一扫先前颓靡,身姿重新挺直,宛若久旱的野草,汲足了一夜的雨水。

    城主说了,帐篷只管烧来取暖,因为,今夜无眠,帐已无用。

    至於明晚,要麽宿在略阳城里,要麽————横屍雪野。

    所以,帐篷还是无用。

    寒风卷着碎雪,簌簌不休,一遍遍抽打在厚重粗糙的军帐毡壁上,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帐内火塘火势微弱,柴禾紧缺,每一丝暖意都要省着用。

    ——

    刘儒毅盘腿坐在火塘边,身下垫着一块发硬的粗毡。

    他手中捧着一只粗陶碗,碗沿缺了一角,瓷釉斑驳剥落,透着粗陋的破败。

    碗里是稀薄见底的米粥,大半已然入腹。

    澄澈的米汤中,零星米粒疏疏落落漂浮着,暗沉粗糙的陶碗底色清晰可见。

    这般寡淡的吃食,已是军中上等待遇。

    贴身追随他、出生入死的亲兵,碗中也只是掺着麸皮的粗食,勉强吊着一口气力。

    至於底层的普通士卒,今日已然彻底断炊。

    刘儒毅将碗沿凑到唇边,缓慢地吸溜一口温热的米汤,动作带着近乎贪婪的珍视,仿佛这清冷稀粥,是世间难得的珍馐。

    帐外,寒风裹挟着兵士压抑的喘息。

    那些兵卒个个面色蜡黄、身形枯槁,单薄的衣衫挡不住刺骨风雪,人人摇摇欲坠。

    可这支早已濒临极限的队伍,至今无人逃散,更无一人譁变。

    唯一支撑他们的信念,是越来越近的略阳城。

    截至今夜,大军距略阳仅剩一日路程了。

    一日,只需再咬牙撑过一日,他们便能踏入略阳城。

    心头翻涌着悔意,密密麻麻地缠上刘儒毅心口。

    若是早知今日,他绝不会一时轻率,向慕容氏俯首投诚。

    倘若当初咬牙死守,撑到如今这般时候,他也是办得到的啊。

    当时他认定於阀大势已去,率先向慕容氏投诚的,当然便能得到更好的对待。

    可世事无常,终究是他算计错了。

    他又吸溜了一口米汤,忽然那香甜的清粥,变成了懊悔的苦涩。

    可世上,从来也没有後悔药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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