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存亡之机,悬于一发 (第1/3页)
辽东平原的夜风自南向北,卷过镇东楼上猎猎作响的大明龙旗,越过无数明军营地中渐趋沉寂的篝火,最终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百姓复仇後的狂热余温,撞在了盛京坚厚而冰冷的城墙之上,化作呜咽的悲鸣。
城外是新生,是涤荡,是黎明前的万众归心。
城内,却是死亡,是腐朽,是末日降临的无边死寂!
这风穿过宫阙殿宇,拂过每一座府邸的朱门与灰瓦,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正在为这座即将倾颓的都城轻轻盖上最後的验布。
天光未亮,暗夜最浓,正是野兽游猎,人心最脆弱孤寂的时刻。
皇太极的寝宫内烛火明灭,映照着一室的清冷与孤绝。
他并未如往常一般,在巨大的沙盘前推演战局,亦未批阅早已无事可阅的文书。
他只是静静地立於一面巨大的铜镜前,伸出枯瘦的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冷如铁的镜面。
镜中之人面容憔悴,两颊深陷,眼窝处的阴影浓重得化不开,仿佛所有的精力与神气,都已被这连日的围困与绝望所吞噬。
几日未曾安睡,让他双目之中布满了血丝,鬓角处,竟已凝结了点点霜华。
一阵压抑不住的乾咳自胸腔深处涌出,让他原本威严的嗓音此刻只剩下嘶哑的残响。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曾被誉为天纵英主的容颜,如今只剩下疲惫与败坏。
「父汗————」他对着镜中人,亦是向着虚空中的魂灵低语,「您曾说,天命在我爱新觉罗。可天命究竟为何物?是取之不尽的粮草,还是万众一心的勇士?
如今,这两样,我一样也无。」
他的声音轻微,却字字泣血。
「我所继承的,并非天命。而是天命燃尽之後,那一把滚烫刺手,却又无处安放的余烬。」
他猛地转身,推开沉重的窗牖。
刹那间,夜风灌入殿内,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他似乎能看到百里之外,明军的营地篝火连绵不绝,如同一条横亘天地的星河,将盛京这座孤城死死地囚禁在中央,化作了一座黑暗的孤岛。
皇太极深深吸了一口气,企图从这寒冷的空气中汲取一丝清明。
然而他闻到的并非胜利前线的凛冽气息,而是自城中马厩深处隐隐飘散而来的,因草料断绝而开始腐烂死亡的恶臭。
战马,女真人的羽翼,如今正在无声地倒下、腐烂。
这气味,仿佛是整个大清国运的缩影,让他胃中一阵翻涌,几欲作呕。
同一片夜空下,礼亲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的沉寂。
年迈的代善并未召集任何子侄议事,也未理会府中人心惶惶的仆役。
他独自一人端坐於宗祠之内,面前供奉着太祖努尔哈赤的牌位。
他手中握着一块柔软的丝绸,正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而专注地擦拭着一张陈旧的硬弓。
那是努尔哈赤当年亲手赐予他的战弓。
弓身之上早已布满了岁月的龟裂,曾经紧绷如铁的弓弦也已松弛垂落,再也无法承载任何一支利箭。
那个依靠兄弟情义、部落勇武与纯粹的马上豪情,便能开疆拓土、打下赫赫基业的旧日时光已经一区不复返。
他擦拭的早已不是这张无用的旧弓,而是他心中那段渐行渐远,即将被彻底埋葬的回忆。
代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悲伤,也无愤怒。
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已在这漫长的围困与绝望中被消磨殆尽。
而在莽古尔大贝勒的府邸,死寂被狂暴所取代。
「砰——!」
一只名贵的瓷碗被狠狠地砸在坚硬的金砖之上,瞬间四分五裂。
莽古尔泰双目赤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并未如往常般擦拭他的战刀,而是在饮酒.....府中最後剩下的足以烧灼喉咙的劣质烧刀子。
酒液顺着他粗硬的胡须滴落,将前襟浸湿一片。
「废物!都是废物!」他如同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发出低沉而狂怒的咆哮。
一道冷静得近乎冰冷的声音,自屋内的阴影处传来。
「砸碎这些又有何用?」
德格类缓步走出,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与兄长涨红的狂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们需要的不是无能的发泄,而是一条活路。」
莽古泰醉眼朦胧地转向他,巨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他伸出手指直指着德格类的面门,嗤笑道:「活路?你的活路便是跪到那南朝小皇帝的脚下去吗?!像那些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汉狗一样,摇尾乞怜?!」
德格类的眼帘微微垂下,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他没有反驳,只是用陈述事实的语调平静地说道:「兄长,城中断粮,兵无战心。你我难道真要在此地为皇太极一人的野心与过错,陪上整个宗族的身家性命麽?」
莽古尔泰的脸,是涨红的绝望,是野兽被囚於死地,明知无路可逃却依旧要嘶吼咆哮的狂怒。
而德格类的脸,则是苍白的理智,是毒蛇在决定噬咬之前,那份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与精准。
相较於此处的剑拔弩张,睿亲王府内则是一片令人压抑的沉默。
多尔衮端坐於主位,他年轻而英俊的脸上,带着与其年龄极不相符深沉的静默。
他的身旁,是同母的兄弟勇猛却鲁莽的阿济格,与同样心思深沉的多铎。
阿济格早已按捺不住,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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