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续1 痴父 (第3/3页)
不用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
花痴开愣住了。
他想起谢无涯在山顶说的那些话——“你只需要记住,当年杀你爹的人,是我。就够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不是在推卸,是在揽责。
“可真相是什么?”花痴开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花痴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父亲轻轻地说:
“当年的事,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复杂,“因为告诉你,你会死。”
花痴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不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那个人说,“可我怕。”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牌。
“我在这里等了十五年,就为了等你来。等你来,看看你长什么样,听听你说话,和你赌一局。我不希望——”
他抬起头,看着花痴开。
“我不希望,这一面,是最后一面。”
花痴开的眼眶红了。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人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只手是凉的,凉得不像活人的手。可那力度,那触感,那传递过来的温度——不对,那不是温度,那是比温度更深的东西。
是父爱。
“孩子,”那个人说,“爹知道你恨。爹也知道你想报仇。可有些事,不是靠恨就能解决的。有些仇,不是靠杀就能报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娘跟我说,你要开天。开天是好事,是每一个赌者都该走的路。可开天之前,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开天,是为了什么?”
花痴开张了张嘴,想说为了报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发现,他不确定了。
一开始,他开天是为了变强。变强是为了报仇。可后来,随着他一步步深入这个局,一步步接近真相,他发现报仇这件事,变得越来越复杂。
仇人不止一个。
真相不止一层。
连父亲当年的死,都不是那么简单。
“我不知道。”他老实承认。
那个人笑了笑。
“不知道就对了。”他说,“要是知道,反倒麻烦了。”
他站起身,走到花痴开身边,在他旁边坐下来。
这个位置很近,近到花痴开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那是在牌桌上坐久了的人才会沾染的气息。
“爹教你一件事。”他说。
花痴开侧耳听。
“开天,不是为了赢,也不是为了输。是为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是为了知道,你是谁。”
花痴开一怔。
“你是谁?”他重复道。
“嗯。”那个人点点头,“你叫花痴开,是花千手的儿子。可除了这个,你是谁?你有什么想要的?有什么怕的?有什么放不下的?有什么死不瞑目的?”
他看着花痴开,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深的期待。
“这些问题,开天之前,你要想清楚。”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从小到大,他只有一个念头:变强,报仇。其他的,他懒得想,也没时间想。可现在父亲问他,你是谁,他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他说。
那个人笑了。
“不知道也没关系。”他说,“慢慢想。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他站起身,看着花痴开。
“时候不早了。”
花痴开心里一紧:“您要走了?”
“不是走。”那个人笑了笑,“是你该走了。”
花痴开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不想走。他才刚见到父亲,才刚和父亲赌了一局,才刚听父亲说了几句话。他不想就这么离开。
“爹——”
“别说话。”那个人打断他,“听我说。”
花痴开闭上嘴。
那个人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爱。
“你娘在外面等你。夜郎七也在外面等你。你的那些朋友,也都在外面等你。他们等了你很久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别让他们等太久。”
花痴开的眼眶又红了。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人伸出手,最后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他说,“记住爹说的话。开天之前,想清楚你是谁。想清楚了,再来找爹。”
“再来找您?”花痴开一怔,“还能再见到您吗?”
那个人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走回那张矮桌旁,重新坐下来。
花痴开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那头有些散乱的头发,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他忽然发现,父亲老了。比他想象的更老。不是年纪的老,是等得太久的老。
“爹——”
那个人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花痴开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孩子——”
他猛地回头。
那个人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可他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赢了谁,不是成了什么千手。是——”
他顿了顿。
“是有一个你这样的儿子。”
花痴开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他想跑回去,想抱住父亲,想大声喊爹,想让他别走,想让他再看看自己。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张矮桌,看着那个他等了十五年的父亲。
然后他看见父亲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知道,父亲也在哭。
可他终究没有回头。
花痴开站在那里,哭了很久。
哭到眼泪流干,哭到双腿发软,哭到那张矮桌和那个背影都变得模糊不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花痴开——”
是夜郎七的声音。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那个背影一眼。
那个人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回头。
可他的手,轻轻抬了一下。
像是在告别。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那张矮桌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人,静静地坐着。
他面前摆着两副牌九。
一副是他的,一副是对面的。
对面的位置已经空了。
可他还在那里坐着。
等着下一局。
等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再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