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夜宿 (第3/3页)
她自己的,从长安带来的,从胡府的闺房里带出来的,从那些她每天用桃木梳子梳头的时候留在发丝上的、淡淡的、快要散尽的、但还在的香气。
他的嘴唇在她的发顶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她动了一下。不是翻身,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像一只在寒夜里找到了唯一的热源、本能地往那个方向靠拢的、还不知道什么叫“信任”但已经在做的小兽。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紧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她的心跳比他快,砰砰砰的,像一只在敲门的、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的、胆小的兔子。他的心跳很慢,暗劲的内劲让他的心率比常人低了将近一半,像一台被调慢了速度的、永远不会停的、不需要加油的机器。但此刻,机器的指针动了一下,快了那么一点点。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真的闭上了。不是不累了,是找到了可以不累的地方。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着木屋的墙板,发出轻微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一样的声响。松柏林在风中摇晃,树枝摩擦树枝,发出沙沙的、像无数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拍手的声音。山下村庄里的狗不叫了,火塘里的灰彻底凉了,天空中的云散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被拉直了的、不会断的、正在发光的丝线。丝线落在干草上,落在他手臂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在月光中泛着微微的、像银子一样的光。
他没有睡着。但她睡了,睡得很好,比他穿越以来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好。她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微微翘着,呼吸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的手覆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慢下来了,和她平时的节奏不一样了,慢到像是在跟着他的心跳走。两种心跳在黑暗中慢慢靠近,像两条从不同源头流下来的河流,在山谷中相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不想睡了。他想就这么睁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感觉到她的体温,在这间没有灯、没有火、只有月光和灰尘的小木屋里,在这个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安禄山的兵会不会搜到这座山上、不知道灵武能不能守住、不知道长安城还能不能回去的世界里,就这么睁着眼睛,守着她。
天不会那么快亮的。
他可以多看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