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起兵范阳 (第3/3页)
里有一句话,我以前没看懂,今天我忽然懂了。”陈梓铭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月亮听见的秘密,“‘天外之人,当应劫而生,亦当应劫而死。然劫中有劫,生中有生。’”
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瞳孔里,把那两枚黑色的瞳仁照得像两颗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还带着水光的黑色石头。
“超叔,我们改变不了天下大势,但我们可以改变身边的事。救一个人,是一个。”
唐靖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光涌进来,把整间茶肆照得像一个银白色的、透明的、没有秘密的盒子。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冷冽的、像刀锋一样的气息。
长安城的夜色在窗外铺展开来,无边无际。远处的皇城方向,大雁塔的轮廓在月光中像一柄倒插在地面上的、生了锈的、再也拔不出来的剑。平康坊的灯火还在亮着,橙红色的,像一团正在慢慢燃烧的、快要烧尽的炭。崇仁坊的街巷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下来的、正在倒计时的钟摆。
唐靖超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块莲青色的帕子。帕子上的桃花香气已经彻底没有了,只剩下面料的触感,柔软的、光滑的、像被无数次抚摸过的、不会再有任何变化了。他把帕子抽出来,在月光下展开。
桃花还在。粉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针脚细密。他看了很久,把帕子折好,重新放回袖中。
“梓铭。”
“嗯。”
“三封信,有回信吗?”
陈梓铭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月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
“南霁云的回信到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纸面粗糙,字迹潦草但有力,每一个笔画都像用刀刻在石头上的。
唐靖超接过来。纸上只有一句话,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天外之人,已在阵中。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唐靖超把纸条还给陈梓铭。陈梓铭把它收好,塞进袖中。
“郭子仪和颜真卿的信还没到。路途太远,等到了再告诉你。”
唐靖超点了点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片清冷。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长安城的夜已经过去了一半,而安禄山的铁骑还在南下,每过一个时辰,就离洛阳近一些,离潼关近一些,离长安近一些。
唐靖超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超叔。”陈梓铭在身后叫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还和今天一样吗?”
唐靖超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茶肆的地面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人形。
“不一样了。”他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洒在崇仁坊的巷子里,把石板路照得发白。唐靖超走在月光里,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他的影子拖在身后,从巷口一直拖到巷尾,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但一直在跟着他的东西。
他回到唐府的时候,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没有人。案上那本祖父的手札还翻开在最后一页,那滴墨还在,“天下之势”四个字被糊住了,看不清了。他在案后坐下来,把那本深蓝色的册子从袖中抽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着:“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正者,力也。奇者,势也。”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案头。然后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块帕子。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轻轻按着,感受着布料在指尖的触感。
长安城的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案上的书页,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天宝十四载,十月初三,安禄山起兵的第三天。洛阳城里的封常清正在招募新兵,长安城里的李隆基正在召见宰相,观星茶肆里的陈梓铭正在推演天机,赵磊正在赵府的烤肉铺子里翻着肉串,张振宇正在张府的偏院里练左手刀,尹广湖正在药庐里一根一根地捡芝麻,柯尚钰正在观星茶肆的院子里织他的丝线网,胡瑶瑶正在胡府的堂屋里陪胡崇献喝茶,李飞正在终南山下的药庐里抄师父的手稿。
而唐靖超坐在崇仁坊唐府的书房里,手里攥着一块没有香气的帕子,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