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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聚

    第三十章 聚 (第3/3页)

”她说。

    唐靖超伸出手。她的手覆上来,指尖冰凉,掌心温热,轻轻地贴在他的虎口上。她的手指在他的虎口裂口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

    “结了痂了。”她说,“不用包。”

    唐靖超看着她。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弯弯的眉毛和微微上翘的嘴角照得清清楚楚。她今天没有穿鹅黄色的襦裙,换了一件素白色的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婚礼那天安静了许多。不是那种被迫的安静,是一种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不用再端着什么的安静。

    “瑶瑶。”唐靖超说。

    “嗯。”

    “你昨天,在正殿里,怕不怕?”

    胡瑶瑶看着他,那双很大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委屈,不是勇敢,而是一种混合了所有这些情绪、又被它们反复搅拌过、最后沉淀下来的、清澈的、透明的、像冰一样的东西。

    “怕。”她说,“但你们在。”

    唐靖超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块莲青色的帕子。帕子上的桃花香气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到,但还在,丝丝缕缕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她连在一起。

    赵磊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你们两个能不能等我走了再腻歪?”

    胡瑶瑶转过身,看了赵磊一眼。赵磊的眼镜不在,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胡瑶瑶走过去,伸手在他头顶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和她在终南山下拍李飞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蕾蕾,”她说,“你的眼镜,明天我陪你去配。”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容不是他在赵府里的那种假笑,不是他在东市摆摊时的职业笑,而是一种真正的、温暖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的、让人看了也想跟着笑的笑。

    “好。”他说。

    长安城的夜风从崇仁坊的街巷中穿过,吹动唐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枯枝在风中摇晃,发出细碎的、像骨节摩擦一样的声响。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青砖地面照得像一面银白色的、不会反光的镜子。

    唐靖超站在廊下,看着月亮。

    暗劲中段了。他的刀锋和化罡境的剑尖撞在一起过,那股反震的力道从刀柄传进他的手臂,传进他的肩膀,传进他的心脏,至今还在他的骨头里隐隐作痛。但他的经脉比以前更宽阔了,像一条被洪水冲刷过的河道,水流走了,河床拓宽了,下次再来更大的洪水,也能容纳。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冰寒内劲从掌心溢出,在月光中凝成一片薄薄的白霜。白霜的边缘不再是之前那种参差不齐的锯齿状,而是光滑的、圆润的、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白霜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烛光,不是月光,是一种更冷的、更亮的、像北极星一样的、青白色的光。

    他把手收回去,白霜散了,化成看不见的水汽。

    月亮升到了中天。

    长安城睡了。

    但这座城市的深处,还有人在醒着。在大明宫安阳殿的烛火下,念安坐在铜镜前,手腕上的白玉镯子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她用手指摩挲着镯子内壁那两个刻痕,一遍,又一遍。在范阳节度使府的书房里,安禄山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从范阳到长安的每一条路,他的手指在洛阳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在长安城某个黑暗的、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那个从张府后院翻墙逃走的人脱下了夜行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棉袍。他在黑暗中坐着,面前放着一壶酒,没有喝。他在等,等下一次机会。

    而在崇仁坊唐府的廊下,唐靖超转身走进了书房。他点了一盏灯,翻开祖父的手札,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句话,字迹苍劲,力透纸背:“天下之势,不盛则衰,不乱则治。盛极必衰,乱极必治。”

    他把手札合上,放在案头。

    窗外传来更鼓声,四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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