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1章 旧魇噬心,储孽焚天 (第2/3页)
中,目光凝于跳动烛火,字句平淡,却暗藏雷霆深意。
“西汉景帝,立长子刘荣为储,国本稳固,朝野归心。后太子言行有失、后宫构陷,天子废其储位,贬为藩王。景帝念及骨肉情分,不忍诛杀,只求留其余生安稳。”
“可废储身在藩地,满心怨怼难平。昔日东宫旧臣、朝堂半数官员,皆曾依附储君,暗中私通往来,滋生非分之望。君臣猜忌、父子隔阂日深,终致废太子获罪自尽,骨肉相残,徒留千古遗憾。”
“景帝一念妇人之仁,不忍断根,终究埋下无穷祸乱,反噬朝局。”
厅内寂然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安费扬古不看努尔哈赤神色,继续缓缓叙说古鉴,字字诛心,句句映今。
“隋文皇帝,厌弃太子杨勇奢靡失德、不堪储位,废为庶人,幽禁深宫,保全性命,不忍屠戮亲子。”
“然储君名分既定,天下皆知。新太子立一日,废太子便是悬于朝堂、新君头顶的一柄利刃。文帝驾崩,新帝登基,首事便是赐死旧储。”
“非新君天性残忍,实乃废储不死,国无宁日,新朝难安。”
“古来诸侯部族、乱世枭雄,皆是如此。”
他语声压低,浸满岁月寒凉与残酷真相:
“历代朝堂,但凡废黜储君,若只囚不杀、留其性命、存其名分,日久必生祸乱。或串联旧部,或煽动宗室,或借旧日储君名望蛊惑人心。上位者心存仁念、顾念血脉,看似宽厚,实则是为后世基业、子孙江山,埋下倾覆之祸。”
言毕,他适时收声,垂首恭立,恢复沉稳恭谨之态。
“不过陈年旧史,闲谈碎语罢了。世事变迁,时移世易。大汗圣明,家国大事,自有圣心独断,非臣下所能妄议。”
通篇下来,不提褚英一字,不言杀存一语。
只摆尽古今废储宿命,道透留而不除的滔天隐患。所有权衡取舍、狠心抉择,尽数交由努尔哈赤自悟自决。
努尔哈赤默然端坐,五指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古史历历在目,旧事桩桩映今。
褚英暴戾妄为、储位虚名在身、心怀怨怼、旧部依附,种种隐患,与古之亡国废储别无二致。
道理,他尽数通透。
随后努尔哈赤沉声询问,问及其余诸贝勒品性,何人可承储君大统、堪当后金基业。
安费扬古依旧分寸得体,避祸不结党,淡淡回禀:
“龙生九子,品性各异。真龙方识真龙,臣乃凡人肉眼,不敢妄断天家优劣。”
不褒不贬、不亲不疏、不附任何贝勒,保全自身,亦成全君心。
努尔哈赤挥手令其退下。
偌大议事厅,只剩他独坐虎皮御榻,枯对将尽烛火。
烛火燃至末芯,啪的一声,爆出一点残灯花火,随即昏暗微弱,光影摇曳。
他低声喃喃,字句疲惫,却字字清醒刺骨:
“废储不死,国无宁日……”
安费扬古所言,半点不假。
为代善安稳,为皇太极铺路,为八旗宗室和睦,为后金初生基业稳固——褚英,本不该活。
杀伐决断之心,已然笃定。
可就在他即将传下口谕、定断储君罪罚的刹那,脑海骤然闪过一场雨夜旧景。
那是元妃佟佳氏弥留之际的最后模样。
陪他白手起家、共历微末贫寒的结发妻子,病骨枯槁,气息奄奄,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他的衣袖,指甲深陷皮肉,用尽最后力气,只求他一桩事。
她泪眼朦胧,血泪沾襟,声声泣诉:
“褚英命苦……他是替你、替咱们建州部族,受尽了那些苦楚……”
“他归来那日,我见他满身鞭痕、血肉模糊,小小年纪,一声不哭……他是为咱们家业遭的罪啊……”
“努尔哈赤……答应我……善待他……莫再让他受委屈……护好咱们的孩儿……”
这是他一生最深、最重、最无法偿还的债。
褚英不止是悖逆暴戾的储孽。
他是努尔哈赤蛰伏隐忍、俯首求存岁月里,献祭出去的唯一祭品。
是他半生屈辱、步步煎熬的唯一见证。
杀褚英,无异于亲手抹杀自己最艰难的过往,亲手撕碎亡妻临终的血泪托付。
枭雄铁石,终有软肋。
杀与不杀,江山与人情,在他心底剧烈拉扯,寸寸煎熬。
正当努尔哈赤深陷两难、踌躇未定之际,一道慌乱至极的身影连滚带爬闯入议事厅。
正黄旗亲兵甲胄散乱、气喘吁吁,扑通跪地,声音颤抖惊惶:
“大汗!不好!广略贝勒亲带巴牙喇精兵,直闯和硕贝勒皇太极府邸!固山额真额亦都已经带兵赶赴阻拦,局势大乱,奴才拼死归来禀报,请大汗速往!”
“放肆!!”
努尔哈赤虎目骤睁,雷霆震怒,一掌狠狠拍下,案台震颤,几欲碎裂!
此刻,皇太极府邸,清幽院落已然沦为修罗鬼场。
前一刻的庭院廊下,雅致清净,书香袅袅。
十八岁的范文程身着素净青布短衫,身形清瘦,眉目温雅,一身中原读书人特有的温润风骨。他躬身立于皇太极身前,谈吐从容有度,引经据典,细说《三国》权谋韬略,剖析中原朝堂利弊、治乱得失,字字皆有见底。
皇太极端坐席间,神色平和,听得极为入神。
他素来推崇汉家典籍、敬重士人智略,见范文程年少博学、见识卓绝,心生爱才之意,怜其出身寒微,特意特许他携同龄发妻入府安居,脱离农耕劳苦,安心侍读献策。
范文程身侧,其妻温婉柔顺,垂首静立,安分守礼,一派小家良善女子模样。
一派安然雅致、君臣相得的光景,被轰然炸裂!
轰隆——
院门被人一脚踹碎,甲叶铿锵,甲兵涌入,滔天煞气席卷整座院落!
褚英满身浓烈酒气,双目赤红如血,披甲持刀,步履踉跄却凶性滔天。厚重斩马刀握于掌心,寒芒森冷,周身戾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得满院侍卫、奴仆噤若寒蝉。
连日酗酒郁结、旧恨焚心的他,抬眼望见眼前一幕——
他的亲弟,后金和硕贝勒皇太极,堂堂女真贵胄,竟屈膝虚心聆听一介汉儿书生论道,礼遇优待,包容怀柔!
那青衫束发、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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