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余烬 (第3/3页)
默将一锹碎石倒入独轮车,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看向刘三。他的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只是深处带着一丝连日疲惫和伤痛留下的、淡淡的阴影。
“山里,养伤。”他重复了早上的说辞,声音有些沙哑。
“养伤?一个人?在山上?”刘三明显不信,追问道,“那王炎后来怎么样了?听说他也没回外门,是不是……也被你打废了?”
陈默垂下眼帘,继续挥动铁锹,声音平淡无波:“不知道。我养好伤就回来了。”
他的态度太过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让刘三一肚子打探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王虎看了陈默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闷头继续干活。另一个杂役也觉得无趣,撇了撇嘴,走开了。
刘三讨了个没趣,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也走开了,但嘴里还低声嘟囔着:“装什么蒜……肯定有鬼……”
陈默对背后的议论充耳不闻。他只是专注地,一锹,又一锹,清理着眼前的碎石和污秽。铁锹与地面、碎石摩擦,发出单调的“嚓嚓”声。体内那缕微弱的气息,随着劳作时的呼吸和动作,极其缓慢地流转着,如同滑润着生锈齿轮的、最稀薄的油脂。
他知道,关于小比,关于王炎,关于他消失的一个月,会有各种各样的猜测、议论,甚至恶意中伤。他无力阻止,也无需在意。他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在这片泥泞中,稳住身形,一点点地,重新积攒力量。
傍晚收工,交还工具。陈默去灶房领了晚饭,依旧是硬馒头和稀粥。他独自坐在角落吃完,然后将苏芸给的“培元散”取出少许,用温水送服。药粉苦涩,带着草木的清香,下肚后化作一股温吞的暖流,缓缓散开,滋养着干涸的气血和经脉。
夜幕降临。他没有像其他杂役一样聚在昏暗的油灯下闲聊或早早睡下,而是又来到了那个背风的屋檐下。这次,他没有站桩,而是盘膝坐下,开始尝试运转苏芸所授的行气法。
杂役院的夜晚,灵气稀薄驳杂到了极点。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浑浊的气息,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清灵的、可以被引动的“灵气”。体内那缕水木气息,运行得异常艰难,如同在胶水中穿行。膻中穴那“缝隙”处,气息流过时,空乏隐痛依旧,甚至因为白日劳作的消耗,那“缝隙”仿佛变得更“脆弱”了些,隐隐有刺痛传来。
但他没有放弃。只是将意念放得更柔,更缓,不再追求“引动”或“增长”,只是引导着那缕微弱气息,在体内最基础、最不会牵动伤势的路径中,极其缓慢地循环。如同用最细的毛笔,蘸着清水,在干涸的沙地上,一遍遍描绘着早已熟悉的、却似乎永远也画不圆满的图案。
很慢,很徒劳。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进步,甚至像是在原地踏步,甚至倒退。
但陈默的心,却在这种缓慢、艰难、近乎徒劳的重复中,渐渐沉淀下来,变得一片澄澈的平静。
他不再去想黑风涧的生死搏杀,不再去想石室中苏芸的倾囊相授,不再去想外门复核的渺茫,甚至不再去想体内顽固的伤势和孱弱的修为。
他只是“存在”于此地,此刻。感受着呼吸,感受着气息在体内的微弱流动,感受着伤处的隐痛,感受着夜风的微凉,感受着远处主峰那遥不可及的、疏离的灯火。
如同一块被投入炉火、反复灼烧捶打、又淬入寒水、最终变得千疮百孔、却异常沉静坚硬的铁胚。
炉火已熄,寒水已退。
剩下的,便是这漫长而寂静的、等待被重新投入下一个熔炉之前的、冷却与沉淀的时光。
在这冷却中,铁胚内部,那些因剧烈变化而产生的、细微的裂纹与空洞,或许正在某种缓慢到无法察觉的、源自其自身材质的力量下,极其缓慢地,进行着最原始的、自我弥合与重排。
无人知晓,无人喝彩。
只有夜风穿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如同为这无人注视的、卑微的“重生”仪式,奏响的背景哀歌。
子时将至,陈默缓缓收功,睁开双眼。
眸子里,倒映着远处主峰零星的、冷漠的灯火,也倒映着这杂役院无边的、沉滞的黑暗。
平静,无波。
如同两块经过淬炼、尚未开锋、却已敛去所有火气与杂质的、最普通的、黑沉沉的石头。
他起身,拍去衣角的灰尘,走回那间弥漫着鼾声和浑浊气息的通铺。
躺下,闭眼。
体内的气息,并未完全平息,依旧在那新开的、微小的“缝隙”边缘,如同最执拗的藤蔓根须,贴着冰冷的石壁,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缓地,探寻着,延伸着。
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破土而出的春天。
也或许,它根本不需要春天。
只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