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机会来临 (第1/3页)
寒假回家的时候,承风带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西北工业大学发的寒假通知书,上面写着“承风同学本学期表现优异,被评为校篮球队最佳新人”,后面盖着体育部的大红公章。另一样是一双崭新的篮球鞋,白色鞋面,红色勾边,是他在西安康复路批发市场花了三百块钱买的。他舍不得穿,用塑料袋包好塞在行李箱最底层,带回去给爷爷看。
从西安回定西的火车上,承风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关中平原的千里沃野慢慢变成了黄土丘陵的沟沟壑壑。那些起伏的山梁、纵横的沟壑、层层叠叠的梯田,像是大地被揉皱了的皮肤,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风沙和岁月的痕迹。他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不是乡愁,乡愁是对远方的思念,而他此刻离家乡越来越近,心里只有一种踏实的、温暖的归属感。
火车在定西站停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承风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凛冽的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西安的冬天虽然也冷,但那种冷是湿冷,裹在骨头里;而家乡的冷是干冷,硬邦邦的,像一块铁板直接拍在脸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带着黄土味的冷空气,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王大叔的三轮车等在车站外面,还是那辆突突响的老车,还是那股浓重的柴油味。承风把行李箱扔上车斗,翻身上去,三轮车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地驶出了县城,驶上了那条他走了无数次的黄土路。
“你妈说你打上主力了?”王大叔在前面扯着嗓子喊。
“还不行,还得努力。”承风也扯着嗓子回答。
“你这娃就是谦虚,你妈在村里逢人就说你在大学打上球了,还说电视上能看到你!”王大叔大笑起来,笑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承风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刘桂兰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妈在电视上看到你打球了”——他觉得鼻子有些酸。他想象过无数遍那个画面:母亲坐在村委会的传达室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屏幕里他在球场上奔跑,屏幕外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嘴唇微微发抖。她可能看不懂什么战术什么配合,但她看得到儿子在流汗,在拼抢,在摔倒后爬起来。那些画面,比任何成绩单都更能让她骄傲。
三轮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承风远远地看到了那盏灯。
枣树上的那盏灯,昏黄的,温暖的,像一颗低垂的星星。灯光照在黄土院墙上,把整面墙染成了蜂蜜的颜色。院门口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背,拄着拐杖,在寒风中像一棵老枣树一样站在那里。
“爷爷!”承风跳下车,拖着行李箱跑过去。
承德厚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孙子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像砂纸一样,但承风觉得那只手拍在肩膀上的力量,比任何拥抱都更有温度。
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承风,眼眶一下就红了:“瘦了,瘦了,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奶奶我吃得好着呢,您看我壮得像头牛。”承风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一声闷响,逗得奶奶破涕为笑。
刘桂兰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热毛巾,递给承风让他擦脸。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儿子,眼睛里全是光。承风擦完脸,把毛巾还给母亲的时候,注意到了她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手指上的冻疮又犯了,红红肿肿的,看着就疼。
“妈,你的手——”
“没事,老毛病了,开春就好了。”刘桂兰把手缩进袖子里,转身走进了厨房,“快去洗手吃饭,面都凉了。”
那碗浆水面,承风惦记了整整一个学期。
他坐在炕桌前,捧起那碗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酸菜的酸香、辣椒油的辛辣、面条的麦香,混合在一起,是他最熟悉、最想念的味道。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额头冒汗,吃得鼻子发酸,吃到最后连碗底的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奶奶坐在旁边看着他,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晚上,承风把那双新球鞋从行李箱里拿出来,递给爷爷。
“爷爷,这是我用补贴买的,孝敬您的。”
承德厚接过那双球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把鞋放回承风手里:“我一个老头子穿什么球鞋,你自己穿。你的鞋都开胶了,那双破鞋我让你妈扔了你妈不扔,说还能穿。”
“爷爷——”
“别说了,”承德厚摆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你能有今天,是你的本事。我不要你什么东西,你好好打球,就是对我最大的孝敬。”
承风把球鞋抱在怀里,看着爷爷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把涌到眼眶里的热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和那个歪歪扭扭的篮筐。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篮筐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这个院子,守护着他的童年,守护着他最初的那个梦。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年这个时候,我要让爷爷在电视上看到我拿冠军。
寒假很短,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承风没有浪费一天。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绕着村子跑五公里,然后回到院子里练投篮。枣树上的篮筐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木板已经朽得不成样子了,铁圈上的锈迹一碰就往下掉粉末。承风找了块木板,自己动手钉了个新的,又把铁圈用砂纸打磨了一遍,刷了一层防锈漆。新的篮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起来比原来精神多了。
村里的小孩子们听说他回来了,每天下午都跑到他院子里来打球。承风教他们运球、投篮、传球,像当年张老师和马国良教他一样。有个八岁的小男孩,长得瘦瘦小小,跟承风当年一模一样,抱着球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承风哥哥,我也想去大学打篮球。”小男孩说。
承风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你好好练,以后一定可以的。”
小男孩使劲点了点头,抱着球跑回了球场,笨拙地拍了两下,球弹歪了,他追着球满院子跑。承风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十四年前的自己。
那一刻他才明白,梦想是会传递的。它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说教,只需要一个篮球,一个篮筐,一个追着球跑的孩子,和一双在背后默默注视着他的眼睛。
寒假结束的时候,承风又瘦了。不是饿瘦的,是练瘦的。刘桂兰心疼得不行,临走那天早上给他煮了六个荷包蛋,逼着他全部吃完。奶奶往他行李箱里塞了一大袋自家做的馍片和一瓶油泼辣子,说西安的东西不好吃,让他在学校多吃家里带的。
承德厚还是那副样子,站在院门口,拄着拐杖,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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