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笑面虎请茶 (第3/3页)
的事,雷虎吃了亏,但他也学到了一件事——何成局这个人,能在他的私宅里给他下药,就能在别的地方要他的命。继续斗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何成局走回了观音巷。
推开院门,枇杷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他扶着树干在石凳上坐下,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忽然被抽空了。
刚才从破窗而入到全身而退,前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但这一盏茶里,他的神经每一瞬都在生死边缘游走。只要雷虎晚一点喝茶,只要张铁柱早一点察觉,只要闭气散的药效少了几息——任何一个细节出错,他今天都走不出那座宅子。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里面还剩半瓶闭气散。他把瓷瓶放在石桌上,对着月光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响了一阵,然后被夜风带走。
从怀里摸出那张写给周巧儿的信。他借着月光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字,然后划亮火折子,把信烧了。
“暂时用不着了。”他自言自语。
纸灰在枇杷树下盘旋了片刻,落在地上,被夜风吹散。
内劲消失的第一天是最难熬的。
何成局在观音巷的小院子里躺了整整一天。不是他不想起来,而是身体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让他连翻身都觉得费劲。《阴阳缠绵诀》的功法在他体内运转了三个多月,经脉里的内息就像血液一样自然存在。现在内息忽然消失了,就感觉少了一个器官——不疼,但浑身不对劲,像一个抽大烟的人被断了烟土。
他躺在堂屋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房梁上挂着一串前主人留下的纸钱,已经落满了灰。透过窗纸能看到外面的天色从亮变暗再变亮,他迷迷糊糊地睡着又醒来,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周巧儿在灶台边煮粥,赵麦穗坐在门槛上认字,沈小荷在院子里剥花生。三个女人都在,但她们的脸都模糊不清,就像隔着一层被水汽打湿的玻璃。他想走过去,但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怎么都迈不动步子。
然后他听到沈小荷说:“当家的,花生米剥好了。等你回来再炒。”
何成局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已经天黑了。不是第二天的天黑,而是又过了一天——他在床上躺了将近两天两夜。肚子饿得咕咕叫,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拧了一把。他撑着床板坐起来,头晕目眩,扶着墙走到厨房,发现龚文前天送来的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他把馒头掰开泡在冷水里,等软了再捞出来吃,连吃了三个才缓过劲来。
第三天,内劲开始恢复了。
最先恢复的不是内劲本身,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暖意从丹田升起,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冷灰里。何成局盘腿坐在枇杷树下,引导那颗火星沿着经脉缓缓游走。每走一寸都像在结了冰的河道里破冰行船,经脉里残留的寒气被一点一点逼出去,化成汗水从皮肤表面渗出。
一个周天走完之后,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但那种空荡荡的感觉终于被填上了一点——就像干涸的河床里终于有了一线水流。
何成局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初春的夜风里凝而不散,飘了几尺远才渐渐消散。这是《阴阳缠绵诀》内息恢复的标志。温瘸子说闭气散的副作用是三天内劲全失,但他没想到何成局的功法有阴阳调和的特性,恢复速度比常人快了不少。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到三阶的水平,但至少已经能调动一小部分内劲了——大概相当于武者一阶。
够了。至少够他走出观音巷而不扶着墙。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了三天的筋骨。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生锈的锁被一把把打开。然后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全身上下擦了一遍,换了身干净衣裳。他把笑面虎短刀重新挂在腰间,刀鞘上那张笑脸经过这几天的折腾依然歪歪扭扭地笑着,看起来比他的精神状态好得多。
他推开院门,往春香楼走去。
春香楼的大门敞开着。
距离钦差驾到已经过去了近十天,广州城里的紧张气氛从最初的恐慌变成了某种压抑的沉默。烟馆关门了,鸦片贩子销声匿迹了,十三行的码头被水师封锁了,但青楼还在营业——林则徐的禁烟令毕竟管不到柳花巷。所以春香楼的生意反而比前几天好了些,一些有钱有闲又不敢在这时候惹事的富商们,发现逛青楼是一个相对安全的消遣方式。
何成局从正门进去的时候,龚文正忙得不可开交。柜台前面站着三个客人,一个要结账,一个要点苏筱的牌子,还有一个喝醉了在大堂里唱歌。龚文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嘴里同时应付着三个人的话,额头上全是汗。
看到何成局进来,龚文的算盘珠子顿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紧张,只是用笔杆子推了推眼镜,然后继续招呼客人。何成局不在的这十天里,春香楼一切照常运转——龚文管账,余三娘管人,姑娘们该弹琴弹琴该接客接客。这座三层木楼像一个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卡在自己的位置上,即使少了一个核心零件,它也没有停摆。
何成局穿过大堂往后院走。上楼梯的时候经过彭幼楚身边,她正抱着一壶酒站在走廊里,脸红扑扑的,看见何成局后愣了两秒,然后举起酒壶朝他晃了晃:“二爷!喝一口?”
“少喝点。”何成局笑着把她推进房间。
后院的老槐树下,余三娘正在指挥杂役们搬运几口大箱子。箱子里是换季的衣裳和被褥,刘二一瘸一拐地把箱子从仓库里拖出来,另一个杂役接过去扛上楼。余三娘拿着册子逐项核对,头都没抬。
何成局走到她身后,站了片刻。余三娘没有回头,只是说:“回来了。”
“嗯。”何成局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这几天怎么样?”
“正常。”余三娘翻了一页册子,用毛笔在上面打了个勾,“这个月的营收比上个月多了半成。苏筱这两天接了个大主顾,是佛山来的铁器商人,出手大方,光赏钱就给了二十两。张颜跟客人吵架,把人家推下了楼梯,赔了五两汤药费。唐玲的桂花糕吃了三盒,从她月钱里扣了。彭幼楚喝多了一回,在二楼走廊里唱了一宿的《十八摸》,客人们倒是很喜欢,多卖了不少酒钱。”
何成局听得笑出声来。
“还有,”余三娘的笔尖顿了一下,声音依然平淡,但语速放慢了半分,“你不在的这几天,斧头帮的人从柳花巷撤了。海捕文书也撤了。今天下午蝎子传话来,说石破军已经离开了斧头帮总舵,有人在城门口看到他出了城。”
何成局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
他赌赢了。
雷虎没有食言。不是因为他守信,而是因为他精于算计——他权衡了利弊,发现继续跟何成局斗下去的成本高于收手的收益。陈三水死了,这是结下的梁子;但何成局用闭气散和笑面虎短刀让他明白了,如果他继续纠缠,下次何成局请的就不是茶,而是刀。
当然,这不代表斧头帮就真的跟何成局握手言和了。江湖上的恩怨从来不是一杯茶能化解的。雷虎只是在暂时退让——等时机成熟,他还是会报复。但那是以后的事了。至少在目前,雷虎需要把精力放在应付林则徐的禁烟运动上,何成局也需要喘口气。
“知道了。”何成局说了三个字。
余三娘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放在石桌上,还是那句老话:“厨房新做的点心,给你留的。”
何成局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他掰了半块塞进嘴里,甜味和桂花香在舌尖上化开,瞬间填满了吃了三天冷水泡馒头的胃。
“三娘,”何成局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今晚让厨房多做几个菜。我请姑娘们吃顿饭。”
“什么由头?”
“没由头。”何成局把剩下半块桂花糕也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就是想吃顿好的。公账还是私账?”
“公账。”
“行。那就私账。”何成局笑着站起身,往厨房走去,“让王婶多放辣椒。”
余三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不是笑,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核对手中的册子,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一个个工整的小字。
晚饭摆在后院的老槐树下。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盐焗鸡、蒜蓉炒菜心、酿豆腐、干炒牛河,还有一大锅冬瓜排骨汤。姑娘们围坐在桌边,有的抢位置,有的偷吃冷盘,有的嫌今天的辣椒放少了。
何成局坐在上首,左边是余三娘,右边是龚文。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姑娘们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今天叫大家来吃这顿饭,”何成局端着酒杯环顾了一圈,表情难得正经了一次,“不为别的,就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春香楼都不会倒。”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颜第一个开口:“废话。我们什么时候觉得春香楼会倒过?”
林函打了个哈欠:“就是。要倒早倒了。上个月亏了二十多两都没倒。”
唐玲嘴里塞着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二爷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是不是又惹什么麻烦了?”
彭幼楚已经喝多了,举着酒壶喊道:“春香楼万岁!”
何成局看着她们七嘴八舌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吃饭。”
老槐树下的晚宴一直吃到月上柳梢。姑娘们喝得微醺,有的在唱歌,有的在斗嘴,有的趴在桌上睡着了。何成局坐在席间,面前杯盘狼藉,耳边尽是嬉笑喧哗。他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对着老槐树的树冠举了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没有人知道他在跟谁碰杯。
也许是那个在难民区里等死的瘦弱少年。也许是那个在铁匠铺火炉旁挥汗如雨的学徒。也许是十年前在垃圾堆里等死却被一个老铁匠捡回去的苦力。也许是那个在大雾里摸索,终于点亮了一排灯笼的人。
何成局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头顶的老槐树遮住了大半个月亮,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满桌狼藉上,洒在姑娘们酡红的脸上,洒在余三娘正在收拾碗筷的手上,洒在龚文正在计算这顿饭花了多少银子的算盘上。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敲着,渐渐停了下来。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