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味之祭 (第2/3页)
三人围在冰冷的基座旁,如同围着一块记载着创世与终焉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石碑。
秦风开始念诵,声音起初低沉、迟疑,带着破解谜题的微弱兴奋,但很快,那兴奋被内容本身携带的、远超想象的寒意冻结、粉碎,只剩下越来越快的语速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其间还夹杂着他破碎的、无意识的、试图用残存科学框架去理解的喃喃自语,显得格外刺耳和悲哀:
“……兹记录,第一观测台,味觉剥离初试,成。”
“献祭者七人,皆自愿。剥离之法:以星力引,贯‘缺’之甬道,于极乐中抽离其‘味’。”(“星力?特定频谱的宇宙背景辐射调制?还是通过暗物质交互产生的定向生物场效应?不……不不不……我在说什么……”秦风的声音低如蚊蚋,充满了自我否定的痛苦,他的科学框架正在被字里行间的描述凌迟。)
“剥离物呈淡金色气雾状,暂名‘味髓’,封入特制‘髓樽’……”(他颤抖的手指指向基座边缘几个毫不起眼的、碗状的凹陷),“置入主枢‘味觉反应釜’……”(手指移向仪器中部那个复杂嵌套、此刻正流淌着水波般幽暗光晕的球状结构)。
“观测结果:献祭者存活,然食不知味,饮不知甘。生命体征平稳,寿数显现延展迹象,然……” 秦风的声音在这里狠狠地哽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情感反应趋平,食欲丧失,进而对生存之欲念减退。编号03于剥离后第十日,自溺于水渠,无挣扎迹象。”
无挣扎迹象。
四个字,像四根冰钉,楔入每个人的脑海。陈默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面容模糊、穿着古老服饰的人,眼神空洞得如同两潭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死水,不起一丝波澜,甚至没有绝望,只有一片万籁俱寂的虚无。他(或她)缓慢地、步伐均匀地走入幽暗的水渠,水面逐渐没过脚踝、膝盖、腰际、胸膛……直至完全淹没头顶。没有气泡,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激起一丝像样的涟漪,仿佛只是走进另一个房间,完成一件日常的、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股寒意,并非来自物理的温度,而是源于存在意义被彻底抽空的、绝对的虚无之冷,顺着他的脊椎猛地窜上后脑。
秦风的脸在星光照耀下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着。他强行继续,语速越来越快,仿佛慢下来就会被那字里行间漫溢出的绝望彻底吞噬:
“结论一:味觉,确为‘生’之锚,与‘欲’之本源联结最深。剥离之,可暂缓‘衰’之进程,然亦损及‘生’之动力。”
“结论二:‘味髓’封存于青铜髓樽,可被主枢缓慢解析,其波动与‘缺’之甬道开启度呈正相关。解析所得‘信息素’,或为稳定甬道、深化观测之关键。”
“结论三:长生有缺,五感依次丧失,或为通往‘彼端’之阶梯,亦为‘观测’之必需代价。味觉为首阶,其后为嗅、听、视、触,乃至……‘我’之感知。终极为何,尚未可知。”
“警告:剥离需在星力充沛周期进行,需‘钥’引导稳定。擅自启动,或‘髓’不纯,易引发甬道反噬,观测者将有被‘反向剥离’、乃至同化之险。第三周期曾现‘琉璃化’事故,即源于此。”
“此记录,以警后来者。观星之路,乃窃天之路,步步深渊。——首席观测者,巫彭。”
秦风念完了。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冰冷、星光流转的空气中。他的手指还按在最后一个冰冷的铭文字符上,但整条手臂,乃至全身,都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如同风中枯叶。他的脸色是一种彻底失去血色的死灰,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成了冰渣。额头上冷汗涔涔,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着,嘴唇哆嗦,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理性,他毕生信奉、构建自我认知的基石,在这份冰冷、客观、记录着超越想象之残忍的“实验日志”面前,被碾磨成了最细微的尘埃,随风飘散。他瘫软下去,背靠着冰冷的青铜基座,只剩下空洞的喘息,无意识地抬起手,用指甲刮擦着身旁地面那片琉璃化的痕迹,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嗞嗞”声——那声音在他自己听来,却被无限放大,甚至短暂地压过了他耳中血液奔流的轰鸣。
大殿陷入了死寂。唯有穹顶之上,那模拟的、或是真实的星河,在无声地、永恒地流淌。星光洒落,在光滑如镜的地面、在精密冰冷的仪器、在三张惨白绝望的脸上流淌,美丽,却毫无温度。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沉重,带着青铜的冷冽、尘埃的腐朽,以及一种……隐隐约约的、陈年的、铁锈般的腥气,还有一种更诡异的、类似焚香燃尽后残留的虚无气息,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林月紧紧捂着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进脸颊的软肉,试图用疼痛压制那翻江倒海的恶心和深入骨髓的寒意。泪水无声地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被血脉诅咒击中的绝望。“活人……献祭……剥离味觉……为了观察‘长生之缺’?” 她家族记载中那语焉不详的“悖逆人伦”,在此刻有了具体、清晰、残酷到令人灵魂战栗的诠释。那些“自愿”的献祭者,在失去味觉、进而失去对食物、对甘美、对生命最基本欲望的感受后,平静地、漠然地走向死亡……这比任何血腥的酷刑都更令人毛骨悚然。它剥夺的不是生命,而是“活着”的意义本身。而那位“口舌如朽木”的先祖,其形象在她心中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恐怖——那不是得道,那是被掏空后的残骸!
陈默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父亲的笔记,基座的铭文,像两块严丝合缝的冰冷石板,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碾碎,将一个骇人听闻的真相,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这座宏伟如神迹的青铜圣殿,这台精妙如天工造物的仪器,根本不是什么观测星辰的高塔。它是一个实验室,一个以活人为耗材,冷酷剥离其作为“人”的感官锚点,用以研究和换取那伴随可怕诅咒的“长生”的祭坛!“观星氏族”……他们观测的哪里是星辰?他们观测的是人性如何在剥离中一点点湮灭,是“人”如何沿着感官丧失的阶梯,滑向那个被称为“彼端”的、非人的深渊!
他看着这台仿佛从星辰中坠落的青铜巨物,突然想起爷爷临终前,在说完那八个字后,嘴唇还翕动了几下,当时他只当是弥留的胡话。此刻那模糊的音节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 九狱…… 门……”
“琉璃化事故……” 陈默沙哑地重复,目光死死盯向地面上那片不祥的痕迹。父亲笔记里的警告,铭文中提及的反噬与同化……那片光滑如镜、反射着星光的琉璃区域,就是一次失败实验的恐怖纪念碑?是谁留下的?父亲当时在场吗?他是否……也差点成为那琉璃的一部分,被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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