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残帛 (第3/3页)
良久,他缓缓坐下,瞬间老了十岁。他无力挥手:“秦风,带他出去。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这块帛……你拿回去,收好,不要给任何人看,更不要研究。就当……从来没发现过。”
陈默没动:“李教授,您知道这是什么,对吗?”
“我不知道!”李教授猛地提高音量又压下去,闭眼揉太阳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不该被翻出来。小伙子,听我一句劝,把这东西收好,找个地方埋了,或者烧了。忘了它,过你的日子去。”
他睁眼盯着陈默,眼神锐利如刀:“年轻人,你以为你爷爷只是胆小?恐惧有两种:一种是对未知的害怕,那是本能;另一种是对‘知道’的恐惧,那才是真正的地狱。你爷爷,还有我……我们属于第二种。有些门后面不是宝藏,是镜子,照出人不敢看的东西。”
他指着帛书,手指颤抖:“这东西不该存在。不该被织出,不该被写出,更不该被挖出。有些知识,人类知道了,不是进步,是灾祸。”
陈默沉默,然后问:“您认识林老板?”
李教授像被针扎似的睁眼,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最终化为深深疲惫:“走吧。趁我没改变主意报警说你们私藏国家一级文物……走吧。”
陈默收起黑木盒,点头,转身走向门口。秦风迟疑一下,跟了出来。
走廊里,两人沉默走了一段。快到大厅时,秦风低声说:“李教授的反应不对。我从没见过他这样。”
陈默没说话。
“那八个字……‘七星尸茧’,是什么意思?”
陈默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必须弄清楚。”
两人走到大厅。秦风从笔记本撕下一角,写了个号码递给陈默:“我的电话。如果你以后还需要看,或者要查资料,可以找我。资料库我有些权限。”
陈默接过纸条:“为什么帮我?李教授说了让你别管。”
秦风轻轻咳嗽,苦笑:“我身体不好,这辈子没法下田野考古了。但研究这些……是我的命。你这块帛,是我见过最神秘的东西。它可能……改写我们对古代文明的认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李教授的反应告诉我,这东西背后不只是一个考古发现。它牵扯到别的,某种……让李教授都害怕的东西。一个学者,一辈子可能都等不到这样一个机会——一个触碰真相边缘的机会。”
陈默将纸条收好:“谢谢。”
“另外,”秦风犹豫一下,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如果你真要去‘博古斋’……小心点。西大街那片,水很深。有些做古董生意的人,背景不简单。”
陈默点头,背起背包,走出博物馆大门。
阳光刺眼。陈默站在石阶上,眯眼看向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车辆。喇叭声、引擎声、人声,嘈杂喧闹。
他感到强烈割裂感。几分钟前,他还在那个昏暗、充满古老秘密和沉重警告的房间里。现在,他站在阳光下正常的世界里。两个世界只隔一道门,却像隔着深渊。
他摸了摸口袋里秦风的电话,又摸了摸背包里冰冷的黑木盒。
七星尸茧。勿近勿贪。博古斋。林老板。
爷爷的遗言在耳边回响,每个字都像有重量。李教授惊惧的脸与爷爷临终的眼神重叠——同样的恐惧,同样的警告,同样的绝望。
陈默深吸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平静坚定。他走下台阶,汇入人流。他需要找个地方落脚,然后,去西大街看看。
在他身后,博物馆二楼某扇窗户后,窗帘微微掀开一道缝。
李教授站在窗帘旁,背挺得笔直,但苍老的手紧握窗帘布,指节发白微颤。他另一手拿着老式电话听筒,透过那道缝看着陈默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缓缓放下窗帘。
房间重陷昏暗,只有台灯亮着。李教授拿起听筒,手指在转盘上慢慢拨号。咔哒,咔哒,每一声都清晰。
电话接通。等待音响了四声,那边有人接起:“喂?”是个男人的声音,平静沉稳。
李教授沉默几秒。电话那头也沉默等着。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心跳。
终于,李教授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老林,有个人,带着那东西,去找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然后,那个平静的男声响起,没有惊讶,只有深沉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的了然:“知道了。该来的,总会来。”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响起。李教授缓缓放下听筒。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到书架前,踮脚在最高层角落摸索,灰尘簌簌落下。他摸出一个蒙着厚灰的硬皮笔记本,走回书桌前坐下。
翻开笔记本,纸页发出脆响。他翻得很慢,最后停在某一页。
那一页纸张更黄更脆,边缘有烧灼痕迹。页面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墨迹已褪成暗褐,但笔画深得力透纸背:
“丙辰年秋,与建国、青山同观七星异动。青山惧,曰:此乃尸茧复苏之兆。建国狂喜,曰:此乃长生之门。吾惑。今三人皆去,唯余我,方知真理在青山——有些门,永不可开。”
“永不可开”四字下面,钢笔狠狠划过,几乎划破纸张。
李教授手指抚过那行字,闭上眼,头深深低下。花白头发在台灯光下像一团枯萎的草。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渗出,沿着法令纹滑下,坠落,在那一行字上洇开一团暗色的水渍。
窗外,天色将晚。西边天空泛起暗红霞光,层层叠叠,从橙红到暗紫,像干涸的血迹涂抹在城市轮廓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