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书生借伞·谢兰亭 (第3/3页)
“什么都绣。花鸟、人物、山水。最近在绣鸳鸯。”
“鸳鸯。”谢兰亭念了一遍这两个字,“鸳鸯是成双成对的鸟。你绣它们的时候,会不会想家?”
苏锦绣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没有家了。”她说,“我娘去年走了。我爹走得更早,我不记得他的样子。”
谢兰亭沉默了。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问。”
“没关系。”苏锦绣夹了一筷子面,“都过去了。”
两人吃完面,走出面馆。天已经全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亮,将河面照成一片银白色。苏锦绣撑着那把画兰花的油纸伞,走在前面。谢兰亭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长一短,像两个并肩走了很久的人。
“谢公子。”苏锦绣停下脚步,转过身,“我到了。桃花巷就在前面。”
“嗯。”谢兰亭也停下来,“苏姑娘,明天你还会去石桥吗?”
苏锦绣想了想。
“会。我每天都要去丝线铺买线。”
“那明天,我还在船头等你。”
苏锦绣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好。”
她转身走进桃花巷,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谢兰亭还站在巷口,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白衫照得像一件银色的袍子。
“谢公子。”她说。
“嗯。”
“你的书,真的很好看。”
谢兰亭笑了。
“你的伞,也很好看。”
苏锦绣转过身,快步走进巷子深处。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但这一次,她没有害怕。
第二天,苏锦绣又去了石桥。
谢兰亭果然在船头等她。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青衫,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许多。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不是在念,而是在看苏锦绣走过来的方向。
“苏姑娘。”他站起身,朝她招手。
“谢公子。”苏锦绣走下桥,走到船边,“你今天不去书店?”
“不去了。今天等你。”
苏锦绣低下头,脸微微红了。
“等我干什么?”
“等你教我绣花。”谢兰亭从船舱里拿出一块白绢和一根针,线已经穿好了,歪歪扭扭的,“我想学绣花。穷书生,多一门手艺,多一条活路。”
苏锦绣看着他那根歪歪扭扭的针,忍不住笑了。
“你连针都穿不好,怎么绣?”
“所以你教我。”谢兰亭将白绢和针递给她,“苏老师,请。”
苏锦绣接过针,将线拆了重新穿。她的手指很巧,一穿就过去了,快得像变戏法。谢兰亭在旁边看着,眼睛都不眨。
“你怎么穿得这么快?”
“熟了。”苏锦绣将针还给他,“你试试。先绣一片叶子,不用绣花,绣叶子就行。”
谢兰亭接过针,笨手笨脚地绣起来。他绣的叶子不像叶子,像一团乱麻,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苏锦绣在旁边看着,忍着笑,教他怎么下针、怎么收针、怎么换线。
绣了一个时辰,谢兰亭终于绣出了一片勉强能看的叶子。
“怎么样?”他举着白绢给苏锦绣看,脸上带着孩子般的得意。
“还行。”苏锦绣说,“比刚才好多了。”
“那当然。名师出高徒。”
“你还不是高徒。”
“迟早是。”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河面上飘荡,惊起了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空中转了两圈,又落回了水里。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苏锦绣每天去石桥,谢兰亭每天在船头等她。她教他绣花,他教她念诗。她学会了“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学会了“春江水暖鸭先知”,学会了“两个黄鹂鸣翠柳”。他学会了绣叶子、绣花、绣鸟,虽然绣得还是不好看,但至少能看出是什么东西了。
姨母发现了苏锦绣的变化。她脸上的笑容多了,说话的声音轻快了,绣花的时候嘴角总是微微上扬,像是在跟手里的线说悄悄话。
“锦绣,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姨母问。
苏锦绣低下头,脸红了。
“没有。”
“你骗不了我。”姨母笑了,“你跟你娘一样,一有心事就脸红。”
苏锦绣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低着头,继续绣她的鸳鸯。
鸳鸯已经绣好了。两只鸳鸯浮在水面上,一只低头啄水,一只回头看着对方。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荷叶绿莹莹的,荷花粉嫩嫩的。
姨母看着这幅绣品,点了点头。
“这幅鸳鸯,是你绣得最好的一幅。”
“是吗?”苏锦绣看着自己的作品,也觉得满意。
“送给你喜欢的人吧。”姨母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会喜欢的。”
苏锦绣将绣品收好,没有送给任何人。她将它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拿出来看一看,看一看就笑了。
她不知道的是,谢兰亭也在为她准备一样东西。
他在抄书。
不是普通的书,是一本诗集。他将自己最喜欢的诗一首一首地抄下来,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写在宣纸上。抄完一首,就折好,放进一个木盒子里。木盒子是他自己做的,虽然粗糙,但很结实。
他要抄满一百首,然后送给她。
一百首,一天一首,要抄一百天。
他不知道一百天之后,他还在不在苏州。也许他去赶考了,也许他考上了,也许他落榜了。但不管怎样,这本诗集,他要送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