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济南·青天难见 (第1/3页)
从登州到济南,官道四百余里,快马加鞭需两日。但沈清辞一行人行至半途,天公不作美,下起了绵绵秋雨。雨不大,但细密如针,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官道变成了泥沼,马蹄陷进去拔出来,每一次迈步都要比平时多花一倍的力气。
赵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将军,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前面有个镇子,叫昌邑,咱们要不要先歇一歇?”
“歇。”顾衍之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但不进镇子。镇子里人多眼杂,万一有丞相的眼线,麻烦。找个路边的茶棚或者破庙,避避雨就走。”
赵虎应了一声,策马前去探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回转来,说前面三里处有一个废弃的土地庙,虽然破旧,但还能遮风挡雨。
土地庙建在官道旁的一片杨树林里,坐北朝南,面阔三间,青砖灰瓦,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庙门已经不见了,只有门框还立在那里,像一个缺了牙的老人张着嘴。庙里供着一尊土地公的石像,石像的脸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隐约看出一个笑眯眯的轮廓。
沈清辞将马拴在庙前的杨树上,从行囊中抽出一块油布,盖在马背上挡雨。然后她走进庙里,环顾四周。庙不大,但容纳七八个人绰绰有余。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稻草,角落里堆着一些柴火,看样子是之前路过的人留下的。
“赵虎,生火。”顾衍之解下湿透的外袍,搭在供台上。
赵虎将柴火拢成一堆,掏出火折子点燃。火光照亮了整个小庙,也驱散了秋雨带来的寒意。沈清辞在火堆旁坐下,将短剑从腰间解下,放在身侧。她的衣袍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把湿衣服脱下来烤烤。”顾衍之说。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你转过去。”
顾衍之转过身,背对着她。赵虎和四名亲卫也赶紧转过身去。沈清辞脱下湿透的外袍和中衣,只穿着贴身的里衣,将湿衣服摊在火堆旁边的干草上。然后她从行囊中取出一件干净的外袍披上。
“好了。”她说。
顾衍之转回来,看到她穿着干净的青色外袍,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侧,衬得她的脸更加白净。她将湿发拢到耳后,露出耳后那颗小小的痣。
“你也把湿衣服脱下来烤烤。”沈清辞说。
顾衍之没有推辞。他脱下外袍和中衣,露出精壮的上身。赵虎将他的湿衣服接过去,摊在火堆旁边。沈清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不是看他的肌肉,而是看他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肩膀上的箭伤是她见过的,后背上的刀伤也是她见过的。但还有一些她没见过的——左肋下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腰际。
“那道伤是怎么来的?”沈清辞指着他的左肋。
顾衍之低头看了看。
“去年冬天,阿古拉夜袭雁门关,我站在城墙上指挥,被流矢射中。箭头是倒钩的,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块肉。”
“疼吗?”
“那时候顾不上疼。仗打完了,躺在床上养了半个月,才觉得疼。”
沈清辞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粉,递给他。
“这是我自己配的祛疤药。涂在伤疤上,时间久了会淡一些。”
顾衍之接过药瓶,在手心倒了一点,涂在左肋的伤疤上。药粉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你连祛疤的药都会配?”
“师父教的。”沈清辞说,“他说,有些伤疤在身上,有些人不在乎。但有些人会在乎,所以你要学会帮他们在乎的人减轻痛苦。”
“你师父是个心细的人。”
“他是个傻子。”沈清辞说,“但傻得让人心疼。”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飞起来,在半空中闪了一下就熄灭了。雨还在下,打在庙顶的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外面天已经快黑了,杨树林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将军,今晚看来是走不了了。”赵虎说,“雨这么大,夜路不好走。不如在这里歇一晚,明天一早再赶路。”
顾衍之看了看外面的雨势,点了点头。
“今晚住这里。轮流守夜,两个时辰一班。”
“我守第一班。”沈清辞说。
“你守第二班。”顾衍之说,“第一班我来。你身上湿气重,先在火边烤干了再说。”
沈清辞没有争。她靠在墙上,将短剑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火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顾衍之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走到庙门口,靠着门框坐下,面朝外面的雨夜。
长刀横放在膝头,他的手搭在刀柄上。
雨越下越大。
半夜的时候,雨停了。
沈清辞在第二班的时候准时醒来。顾衍之还坐在庙门口,姿势和上半夜差不多,只是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门框上。他没有睡着,眼睛望着外面的夜空。
“你去睡吧。”沈清辞走过去,“后半夜我来。”
“不困。”顾衍之说,“你想睡就再睡一会儿。”
“你不困我困。”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你不睡,我也睡不着。你去睡,我才能安心守夜。”
顾衍之转头看着她。
“你这个人,什么事情都要替别人着想。”
“不是替别人着想。”沈清辞看着外面的夜空,“是替自己着想。你不睡,明天没精神。你没精神,赶路慢。赶路慢,到京城晚。到京城晚,事情办不成。事情办不成,你回不了北境。你回不了北境,北境的百姓怎么办?”
顾衍之被她这一长串话说得哑口无言。
“好,我去睡。”他站起身,“但你有事立刻叫我。”
“能有什么事?雨停了,贼也打跑了,只剩下我们几个人。你安心睡,天亮了叫你。”
顾衍之走到庙里,在火堆旁躺下,将外袍盖在身上。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沈清辞坐在庙门口,将短剑放在膝头,望着外面的夜空。
雨后的天空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的光洒在地上,将雨水照得亮晶晶的。
她听到了虫鸣。
秋夜的虫鸣不像夏夜那么热闹,稀稀落落的,有一声没一声,像老人家在慢悠悠地聊天。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咕咕咕,声音低沉而悠长。
她回头看了一眼庙里。顾衍之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眉头比白天舒展了许多。赵虎在角落里打着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四名亲卫挤在一起,像一窝小狗。
沈清辞转回头,继续看月亮。
月亮走得很慢,从东边走到西边,要走一整夜。她看着月亮,想起了师父。师父说,月亮上没有桂树,没有玉兔,也没有嫦娥。月亮就是一块石头,一块很大很大的石头,挂在天上,反射太阳的光。
“那为什么月亮这么好看?”她问。
“因为远。”师父说,“远的东西都好看。近了就不一定了。”
她那时候不明白。现在她明白了。
天亮了。
雨后的清晨格外清朗,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湿漉漉的,沁人心脾。杨树林里的鸟叫得很欢,叽叽喳喳,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会议。
沈清辞将睡梦中的人一一叫醒。赵虎揉着眼睛爬起来,第一个反应是摸刀,摸到刀还在身边,才松了一口气。顾衍之醒得很快,睁开眼就坐了起来,像弹簧一样,没有一点赖床的意思。
“雨停了。”沈清辞说,“路还是湿的,但可以走了。”
“吃点东西再走。”顾衍之从行囊里拿出干粮,分给众人。干粮是登州买的烙饼,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沈清辞将烙饼放在火堆上烤了烤,烤软了再分给大家。
吃完早饭,众人收拾好行李,牵马走出土地庙。官道上的泥还没有干,马蹄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沈清辞翻身上马,看了看前方的路。
“今天能到济南吗?”她问。
“能。”顾衍之说,“如果路上不出意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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