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账簿的第一页 (第3/3页)
账簿没有回应。永远不会回应。它只是一本账簿,记别人的欲望,收自己的代价。
林砚坐下,重新烧水。水壶在红泥小火炉上咕嘟咕嘟地响,水汽蒸腾,模糊了窗外的天色。他取出茶叶,是去年的茉莉香片,打开罐子时,香气扑出来——他记得这个味道。记得是去年秋天,在城南老茶庄买的,老板说这是最后一批,明年就不做了。
他记得。
至少现在还记得。
茶叶落入白瓷盖碗,热水冲下去,茉莉香猛地炸开,盈满一室。他盖上盖子,等。等茶叶舒展,等香气沉下去,等水温和下来,等第一泡的涩味过去。
也等下一个客人。
听风斋的门永远开着,对所有人开,也对所有人关。它只在需要它的人面前显现,只在付得起代价的人面前,露出那扇斑驳的木门,和门楣上三个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快要看不清的字:
听、风、斋。
林砚倒出第一泡茶汤,琥珀色的,在晨光里剔透。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度刚好,香气刚好,苦涩和回甘的比例,也刚好。
他放下杯子,望向门外。
长街空荡荡的,积雪正在融化,露出青石板上深深浅浅的痕迹。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雾里慢慢清晰,像一幅正在被水润开的墨画。
会有人来的。带着欲望,带着执念,带着愿意付出的代价,或者带着自以为付得起的侥幸。
然后交易会发生。账簿会记录。他会收取,或者,偶尔,不收取。
而每一次不收取,他都会失去一段记忆。
林砚又喝了一口茶。这次,他尝到了别的味道——一种某种更深远的东西。像是很久以前,某个同样有雪的早晨,有人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他不记得了。但那个感觉还在,那种温度还在,留在舌尖,留在胸腔,留在将要被撕掉、但此刻还属于他的某个角落里。
门外的长街上,出现了第一个人影。
远远的,小小的,在晨雾里像一滴正在慢慢化开的墨。
林砚放下茶杯,站起身,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账簿在桌上,静静地等着。
等着写下今天的第一行字,等着收取今天的第一笔债,等着在某个深夜,从他脑海里,撕掉一页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重要的过去。
听风斋的一天,开始了。
而林砚的遗忘,也开始了。
水珠从屋檐落下,滴在青石板上。
滴答。
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