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凡骨 (第2/3页)
所有奴籍尽数废除,苦役尽数恢复自由身。
可最核心的官商勾结大案,被轻轻揭过。知府一纸自劾折子,以失察为由罚俸半年,便洗脱了所有牵连。
何其可笑!四十条活生生的人命,竟无一人为此偿命。
官府文书字字冰冷,赵世昌的罪名只有私设刑狱,绝口不提杀人枉命。那些死于鞭挞、矿难、饥寒与病痛的矿工,通通被归为轻飘飘的用工纠纷。四十条人命,连一个正经的名分都得不到。
林天行没有再申诉,也没有再告状。
他从告示牌揭下所有卖身契,最上方那张,正是属于他自己的。纸面褶皱开裂,边角磨损,字迹却刺眼清晰。
家贫无依,自愿为奴,身价五两,生死由主。
落款是赵管事代写,纸面下方,只有一枚属于他的鲜红指印。那是年少无助时,被迫摁下的屈辱烙印。
他对着天光,静静凝视许久。
油灯亮起,纸片凑近火苗。纸面卷曲、焦黑、燃尽,化作一撮细碎灰烬,被晚风一吹,消散无踪。
纸烧得干净,可骨血里的屈辱,怎么消?
皮肉伤口能够愈合结痂,可经年的践踏与苦难,早已刻进骨子里。往后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弯腰,都会提醒他,昔日沦为奴仆、任人宰割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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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七,天青城外来了三位陌生修士。
枣红骏马,青灰劲装,腰间佩剑刻着云纹灵光。三人入城后,不访府衙、不入客栈,径直走向城东贫民巷。
领头男子二十七八岁,身形挺拔,左眉骨一道浅疤,添了几分冷厉。他翻身下马,叩响木门,声线低沉冷稳。
“林天行?”
林天行立在门内,默默打量三人。
衣料非凡,佩剑带灵,绝非市井凡物。最诡异的是,三人驻足的瞬间,巷中所有土狗尽数夹尾缩窝,噤声不敢乱动。寻常武者,绝无这般威压。
“诸位何人?”
“玄天剑宗,外门执法堂。”
男子亮出青铜令牌,牌面剑纹古朴,刻着陌生古字。
“在下陆辰风。师弟周元、韩东来。我等下山,专查黑石山地脉异动。”
玄天剑宗,地脉异动。
数个片段瞬间在脑海炸开:沈青的预判、张道人那句诡异的“原来是你”、火海当夜地底亘古的心跳。
疑点重重,林天行面上却不露分毫。
“我一介凡人,不懂什么地脉异动。”
陆辰风深深看他一眼。目光不锐,却穿透力极强,似能看透皮肉骨血。两息之后,他骤然开口。
“伸出右手,我看看。”
林天行下意识缩手藏入袖中。陆辰风动作更快,稳稳扣住他的手腕,轻轻捋起袖口。
日光倾泻,皮下淡金纹路清晰浮现。细如发丝、繁复古老,像一层鎏金脉络,静静盘踞在他的手背。
这是他第一次在白日看清全貌,远比月光下的虚影更加震撼。
陆辰风凝视纹路良久,神色未变,指尖却悄然收紧。
“师弟。”
韩东来快步上前,取出一枚嵌晶灵脉镜,掐诀催动。镜面漾开涟漪,随即死寂无声,无任何显像。
一次,无反应。两次,依旧空白。
第三次催动,镜面堪堪亮起一丝金芒,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韩东来满脸困惑:“师兄,测不出来。灵脉镜可测所有凡人、低阶修士,无色即为无灵根。可他不一样。”
“不是无灵根,是彻底测不透。”他皱眉斟酌,“像是被高阶力量屏蔽,又或是,他的体质不在世间已知品类内。我入门八年,从未见过这般异象。”
周元凑近查验,同样连连摇头。
陆辰风缓缓松手,目光锁定林天行。
“纹路何时出现的?”
“数日之前。”林天行如实作答,根源为何,他自己尚且懵懂。
“近期可曾接触奇石、古器、异矿?”
林天行果断摇头。
他心里无比清楚,灵引石、地底精血的秘密,绝不能吐露。沈青已死,张道人遁走,他是唯一的知情人。一旦被宗门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陆辰风盯着他的眼眸,甄别真伪。片刻后收回目光,扫视一圈破败的家境,了然于心。
他解下腰间布袋,轻放门槛。
“三两碎银,足够你家数月度日。三日后我再来问话;你愿说,银子归你;你不愿说,银子依旧归你,权当叨扰赔礼。”
话音落,转身即走,干脆利落。
三人策马离去,马蹄声渐渐消散在巷道深处。
林天行伫立门前,低头看着布囊,又看向手背流转的淡金纹路,心底疑云丛生。
为何修仙宗门执着于一个凡人少年的纹路?为何传世法器对他失效?陆辰风要问的到底是什么?这一切,真的和地底沉睡的东西有关吗?
他拾起银子,心底毫无喜色,只剩沉沉的不安。
高高在上的宗门,从不会无端关注一介底层奴仆。
他们一定猜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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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辰风没有等到第三日。
次日傍晚,他独身再访贫民巷。
五月晚风微燥,暑气初显。林天行褪去外衫,蹲在院中劈柴。半年矿场苦役,早已练出一身蛮力,每一斧落下,稳而沉。
陆辰风立在门口观望许久,等他劈完最后一根木柴,才缓缓开口。
“我不绕弯,直说。三日前,我宗镇宗古剑太玄,无故自鸣三声。上一次剑鸣,是三百年前魔渊封印松动。此番异象指向,精准锁定黑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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