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破格 (第3/3页)
的。
不是王剑飞一个人的单独任命,而是州纪委这次中层干部统一调整的汇总文件——红头文件,盖着州委组织部的公章,列出了四个正处级岗位的任免名单。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王剑飞的名字排在第三位,括号里标注着”破格提拔”。
文件在州纪委内部公示栏贴出时,围了一大群人。
最先来道贺的是周远。他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路小跑冲进王剑飞的办公室,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正是那份任命文件的照片。”王哥,红头文件,正处!我早说了你要升,你还不信!”他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推了好几次才扶稳。
王剑飞笑了笑,没说话。
乔伊端着她那只标志性的咖啡杯慢悠悠地晃进案管室,歪着头打量了王剑飞几秒,嘴角翘起来:”王主任——这称呼以后得叫顺口了。全州纪委最年轻的正处级,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信访室的老同事。”
“飞黄腾达八字还没一撇。”
“八字有一撇了。”乔伊晃了晃杯子,”剩下七撇,看你本事。”
方成走过来,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桌上。茶是新的,碧螺春,和方成平时自己喝的陈年普洱不一样。
“这是苏主任让我转交给你的。”方成说,脸上的表情介于严肃和不耐烦之间——和一年多前王剑飞第一次走进案管室时一模一样,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她说你以后有自己的办公室了,那盆绿萝让你带走。养了一年多,舍不得。”
王剑飞看向窗台。那盆绿萝还是一年多前苏敏惠从自己家搬来的,当时只有三五片叶子,现在藤蔓已经爬满了半个窗台,新抽的嫩芽正朝着阳光的方向伸展。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坐在案管室的工位上,盯着这盆绿萝发呆,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现在,绿萝要跟他一起走了。
苏敏惠是在走廊里碰见他的。她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第一纪检监察室在二楼东头,方成下午带你去认门。”她说,“一室目前有六个人,副主任老钱主持了一段时间工作,业务能力没问题,就是——”她顿了顿,“性格比较细致。你自己体会。”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一如既往地简洁。走到楼梯口才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绿萝记得浇水。它喜阴,别放太阳底下晒。”
王剑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绿萝。叶片上还沾着水珠,不知道是刚浇过,还是窗外的细雨飘了进来。
任命文件发布三天后,东飞鸿主持召开了新任职干部任前集体谈话。
会议室里除了王剑飞,还有新任第二纪检监察室主任老赵、新任案件审理室主任老孙和新任党风政风监督室主任老李。四个人里王剑飞最年轻,比最年轻的老李还小了将近十岁。
东飞鸿没有讲套话,开门见山:”你们四个,三个是正常晋升,一个是破格提拔。不管哪种路径,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州纪委的中层骨干。中层骨干是干什么的?是扛活的,是带队伍的,是得罪人的。想在这个位置上四平八稳不得罪人,那就趁早别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剑飞身上。
“王剑飞,你是破格提拔。破格不是特权,是责任。第一室原来的老主任走了大半年,积压的案子和线索不少,你上任之后要在两个月内拿出一个清理方案。还有,一室目前六个人,老钱业务能力没问题,但你对他的分工要有数。带队伍比你一个人冲在前面更难。”
王剑飞站起来表态时,会议室里很安静。乔伊和周远趴在门外偷听,被苏敏惠一个眼神瞪走了。
王剑飞开口时声音平稳,没有看稿子:“服从组织安排,尽快熟悉新岗位,履行好纪检监察职责。”他顿了顿,“纪委是办案的地方,不是熬年头的地方。我会用办案的实绩来回馈组织对我的培养。”
东飞鸿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了句:”坐下吧。实绩不是说出来的。”
任前谈话结束后,东飞鸿把王剑飞单独留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东飞鸿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牛皮纸信封,机打字体,邮戳是青云市本地的,信末没有署名。
“这封信是前几天寄到信访室的,按规定只有信访室主任和我两个人经手。”东飞鸿把信推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信中称现任青云矿业集团临时负责人冯清源在主持工作期间,其直系亲属在瑞丰建设有过多次大额资金往来,质疑其廉洁自律情况。”
王剑飞拿起信,逐行往下看。
冯清源,青云矿业集团现任临时负责人,原党委副书记,在周维纲掌权时长期担任副职。周维纲死后,州国资委指定他临时负责。他为人谨慎,做事规整,在矿业系统口碑尚可。他能在周维纲时代全身而退,本身就说明此人要么极其清白,要么极其聪明。
但他能在这个位子上坐稳,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他是王伯谦多年前在国资委当主任时一手培养起来的后备干部。
“组织部考察组马上就要进驻青云矿业了。”东飞鸿说,”考察期间,廉政审查归你跟进。这封信里说的事,查清楚。”
王剑飞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他问了一句:”冯清源是王州长提的人。这封信寄到纪委之前,除了信访室主任和你,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东飞鸿看了他一眼:”没有。”
王剑飞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但他心里清楚,一封只走了两个人就到了他手里的信,要么是太过寻常,要么是太过不寻常。
走出东飞鸿办公室时,走廊里空无一人。
王剑飞握着那封信,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青云市的街道和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从镜城到青云州,从书店到纪委,这一路他仿佛走了很久。
方成送的那杯碧螺春还在手边,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明天是走马上任第一天,一室六个人,一个正处级的担子压在他肩上。第一个辣手的工作,就是面前摆着的冯清源的廉政审查任务——冯清源是王伯谦的人,王伯谦是王一凡的亲侄子。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苍梧祠堂里王一凡手里那三炷香袅袅升起的青烟,烟雾模糊了供桌上祖先的牌位,只留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他想看清那些名字,却一个也看不清。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老钱。老钱手里抱着一摞材料,看见王剑飞站在窗前,停下脚步,脸上挤出一点笑:”王主任,恭喜啊。以后就是一室的当家人了,还请多多关照。”
那个”王主任”叫得恭敬,但王剑飞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嫉妒,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潭静水下面暗涌的潜流。
“老钱主任,以后还要靠你多支持。”
老钱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副主任,主持工作的副主任——不过以后就是王主任的副手了,应该的,应该的。”
他抱着材料走远了,药酒味在空气中残留了一瞬,然后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