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教唆 (第2/3页)
“2020年3月。”
“工期多久?”
“原计划十八个月,后来延长了六个月。”
“为什么延长?”
王剑飞的手指在膝上收紧。这是关键问题。监理在审讯室里,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支支吾吾,最后说是”设计变更”。但马宏达的供述里,延长工期是因为”钢材供应跟不上”,而钢材供应商是瑞丰建设。
“设计变更。”他说出监理当时的答案,声音平稳,但眼神微微向下看——这是骆教授说的”回避情感交流”的表现。
孙立峰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节奏变了,从每分钟七十二下变成九十下。
“设计变更,”他重复了一遍,”具体变更了哪些内容?”
“基础结构。原来的设计是框架结构,后来改成了框剪结构。”
“谁提出的变更?”
“设计院。”
“设计院的名字?”
王剑飞顿了一下。监理当时也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后来被证实是瑞丰建设的关联公司,没有设计资质。
“青云——“他故意停顿,像是在回忆,”青云建筑设计院。”
孙立峰的食指停住了。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王监理,我再问一遍。设计院的名字,是什么?”
王剑飞抬起头,看着孙立峰的眼睛。那双眼睛藏在眼镜后面,镜片反光,看不清瞳孔。但他注意到,孙立峰的鼻翼微微扩张了一下——这是真实的紧张,还是伪装?
“青云建筑设计院。”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
孙立峰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嘴角上扬,眼角没有皱纹——社交性微笑。
“好。”他往后靠了靠,”我们换个话题。项目延期的六个月里,你每个月去工地几次?”
“四次。”
“每次待多久?”
“半天。”
“半天?”孙立峰的眉毛挑了一下,”一个投资过亿的项目,监理每个月只去四次,每次半天?”
“我还有其他项目。”
“哪些项目?”
王剑飞报出三个名字,都是北梁县的小工程,和监理当时的供述一致。但孙立峰忽然打断他:”不对。你还有第四个项目。”
王剑飞的手指攥成拳。监理当时没有这个”第四个项目”。
“没有。”他说。
“有。”孙立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复印件,”苍梧矿区三号井的通风改造工程,2019年6月到2020年2月,你是项目监理。这个工程,和北梁文体中心同期进行。你每个月去苍梧几次?”
王剑飞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苍梧矿区——陈教授说的那个”比北梁糟糕十倍”的地方。监理去过苍梧?马宏达的供述里,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
“我——“他张了张嘴,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你不知道怎么回答,”孙立峰说,”因为你不是那个监理。你不知道苍梧的事,因为你只参与了北梁。”
他站起来,转向骆教授:”报告,十五分钟到了。我的判断是——被谈话人在’设计院名称’和’第四个项目’两个问题上,出现了明显的认知断层。这说明,他要么在刻意隐瞒,要么——“他停顿了一下,”他知道的,只是别人让他知道的。”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骆教授点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很好。孙立峰同志的观察很敏锐。’认知断层’是识别谎言的重要标志——当被谈话人对某些细节的记忆,和已知事实出现矛盾时,往往意味着真相被切割过,他只拿到了其中一块。”
她看向王剑飞:”王剑飞同志,你扮演得很好。特别是’回避情感交流’的眼神控制,和真实的监理反应很接近。但——“她顿了顿,”你在回答’第四个项目’时,出现了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你的右手,”骆教授说,”在桌面上敲击了。每分钟八十四下,比心跳快,比紧张慢。这是一种——“她斟酌了一下,”自我安慰的节奏。你在告诉自己,’没关系,我能应付’。但正是这种自我安慰,暴露了你内心的不确定。”
王剑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他不知道自己在敲击。他以为自己在控制,但控制本身就是一种暴露。
“坐下吧。”骆教授说,”这堂课的重点,不是教大家怎么撒谎,而是教大家怎么识别谎言——包括识别自己的谎言。我们每个人都有盲区,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早就写在脸上了。”
王剑飞走回座位,感觉后背一层冷汗。赵远征在旁边,低头写笔记,笔尖沙沙作响,像是在记录什么重要的东西。
下课铃响的时候,骆教授忽然说:”下午的法律顾问讲座,全体参加,不得缺席。但在此之前——“她看向教室后排,”秦老师有件事要宣布。”
秦老师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语速还是很快:”各位学员,上午的课到此结束。下午两点半,综合楼一楼报告厅。另外——“她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停在第四组的方向,”第四组的组长,赵远征同志,请下课后到班主任办公室来一趟。有个别组员的学习情况,需要沟通。”
赵远征的笔尖停住了。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好的,秦老师。”
秦老师走了。教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往外走。王剑飞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看着赵远征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赵哥,”他说,”秦老师找你什么事?”
“不知道。”赵远征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大概是组长的工作汇报吧。你先去吃饭,别等我。”
他走了,步伐很快,但不是去食堂的方向——是朝综合楼后面,秦老师的办公室。
王剑飞坐在空荡的教室里,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摸出那张剪报,又塞回去。
他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在肩上,走出教室。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听见楼下传来对话声,是秦老师和赵远征。
“……第四组最近的情况,你怎么看?”秦老师的声音,语速很快,但比平时低了一些。
“正常。”赵远征说,”上课,吃饭,活动,没什么异常。”
“王剑飞呢?”
“他?”赵远征笑了一下,那笑声和平时不一样,”他就是个新人,认床,睡不着,半夜起来溜达。没什么特别的。”
“周维德呢?”
“周维德——“赵远征顿了一下,”他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具体去哪儿,我没问。
“林依呢?”
“林依?”赵远征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警觉,”她怎么了?”
“她最近和王剑飞走得很近。”秦老师说,”送奶茶,借书,晚上还单独出去。你作为组长,要注意组员的动向,特别是——“她停顿了一下,”男女关系方面。培训班有纪律,不允许谈恋爱。”
“明白。”赵远征说,”我会找她谈谈。”
脚步声渐渐远去。王剑飞贴在墙上,感觉后背一层冷汗。秦老师在问什么?她在收集信息,还是在试探?赵远征在回答什么?他在保护谁,还是在——汇报?
他想起陈教授说的话——“不能让秦老师看出异常。她手握你们的考勤、评价、结业鉴定。”
也想起赵远征昨天说的话——“配合多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睁一只眼。”
现在,赵远征是睁一只眼,还是两只眼都闭着?
午饭王剑飞没吃。他在食堂转了一圈,拿了一个馒头,又放下,最后只喝了一碗粥。林依坐在斜对面的桌子,和冯海霞、郑晓雯一起,有说有笑。她的鼻翼在笑的时候微微扩张——这是真实的愉悦,还是训练出来的?
他看不出来了。
两点,他提前走到报告厅。报告厅在综合楼一楼,能坐两百人,但只摆了六十三把椅子,分成八排。他选了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不前不后,不显眼。
陆续有人进来。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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