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破晓 (第3/3页)
有一个账户,用的是周桂芳弟弟周国栋的名字。地下钱庄经手人叫阿坤,南华州人,电话在文件袋里。人留置了。"
老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够了。有了这些,马宏达钉死了。"
王剑飞挂断电话,站在原地。天已经完全亮了,候机厅的玻璃幕墙外面,朝阳正从地平线上跃起来,把整个机场照得一片金黄。他走回警务室。马骁还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是那种耗尽了所有力气之后的平静。
"你父亲已经被控制了。"
马骁点了点头。
"你恨他吗?"
马骁沉默了很久。"小时候他带我上工地,让我坐在他肩膀上,说骁儿,以后这摊子事都是你的。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后来他认识了周桂芳,开始不回家。我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到半夜,桌上的菜凉了热,热了凉。我妈走的那天,他在南华州谈项目。我打电话给他,说妈走了。他说,知道了,明天回来。他第二天下午才到。我妈已经进了太平间。他站在太平间门口,看了一眼,说,通知殡仪馆吧。然后走了。"
王剑飞没有说话。
"我不恨他。我只是不想再跟他有任何关系。这些东西我存了好几年。不是想报复他,是想有一天,把我身上沾的他的脏东西,全部洗干净。"
他站起来,跟着小孙走出警务室。灰色风衣的背影在候机厅的人群里越来越远,被朝阳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然后消失在门口的光亮里。
王剑飞走出候机楼。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停车场上,每一辆车顶都泛着光。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离机场。后视镜里,机场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金黄吞没。
回到市人民医院,王剑飞走进急诊室的时候,赵宏已经从抢救室转到了观察病房。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灰白的,但眼睛睁着,正看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老刘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看见王剑飞进来,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
王剑飞在椅子上坐下来。赵宏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回天花板。
"马骁交代了。越北国账户,南华州账户,阿坤的电话,全交代了。"
赵宏沉默了很久。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的。
"他母亲走的那天,我在公司。马宏达在南华州,我给他打电话,说马骁的母亲不行了,你快回来。他说,知道了。电话就挂了。"赵宏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存那些东西了。没人告诉他该这么做,他自己决定的。那时候他才二十五岁。"
从病房出来,老刘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递给王剑飞。
"马宏达抓住了。小孙带人进去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烧东西。烧的是这些年他和阿坤之间的转账记录。烧了一半,被小孙摁住了。残片已经送检,能恢复多少算多少。"
"他交代了吗?"
"还没有。律师在场,他一句话都不说。但马骁提供的越北国账户文件、南华州账户信息、阿坤的电话、赵宏的笔记,加上从他书房里搜出来的残片,证据链已经完整了。"
王剑飞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他想起马骁说的"把我身上沾的他的脏东西,全部洗干净",想起赵宏笔记里那些一笔一划的记录,想起马宏达站在太平间门口说的那句"通知殡仪馆吧"。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沉下去。
下午,王剑飞回到联合调查组的板房。他把马骁交出的两个文件袋、赵宏的笔记本、从马宏达书房搜出的残片照片,一份一份摆在桌上。他拿起笔,开始写突审马宏达的审讯提纲。
板房外面,沈瑶抱着一摞材料从走廊经过。她走到窗口,看见王剑飞一个人坐在里面,脸上贴着创可贴,埋头在写着什么。窗玻璃上,他的侧影低着头,肩膀的线条很硬,像是一直在扛着什么。她站了一会儿,没敲门,把杯子往窗台内侧推了推——免得被风吹凉——然后走了。
王剑飞抬起头的时候,窗台上只有那杯茶,还冒着热气。茶汤深红,是普洱。走廊里,沈瑶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是碰巧泡得刚好,是她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抬头。这个认知让他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低头写提纲。
手机突然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老刘发来的信息,只有一行字:
"阿坤抓到了。"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铺开了,板房的白墙被照得发亮。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放下杯子,继续写提纲。
茶汤在杯底剩了一层深红的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