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入职 (第3/3页)
敏惠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他没有继续说。苏敏惠点了点头,合上工作笔记。“今天的会就到这儿。王剑飞留一下。”
其他人收拾东西出去了。老刘和老陈走在最后,在门外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快,像某种信号,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敏惠和王剑飞两个人。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日光灯的白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像两个被钉在纸上的标本。
苏敏惠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放在王剑飞面前。“这是东书记让我给你的。”
王剑飞翻开。是一份案卷目录,上面列着十几起案件的编号、名称、立案时间、当前状态。每一件都标注着“积压”。他的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编号都是字母加数字的组合,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规律。但苏敏惠说,这是东飞鸿让交给他的。东飞鸿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这些案子,都是积压超过一年的。”苏敏惠的声音不高,“有的线索明明白白,就是没人碰。有的查了一半,突然停了。有的查完了,处理意见也写了,但一直没上会。东书记的意思,让你先熟悉这些。”
“谢谢你和东书记信任。”
苏敏惠看着他。“不用客气。”她站起来,“看完写一份分析报告,不用太长,说清楚每一起案件的症结在哪儿。下周给我。”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王剑飞。吴科长的事,你听说了吧。”
“不知道呢,请苏主任明示。”
她转过身,看着王剑飞。日光灯在她的镜片上反射出两个白点,像两个没有瞳孔的眼睛。
“他碰了不该碰的案子。碰了之后,有人把电话打到了东书记的上级那里。”她顿了顿,“你在镜城查案,面对的是蒋家,是都依依,是秦收。那些是看得见的对手。这里不一样。这里的对手,你很多时候看不见。”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响起她渐远的脚步声,像某种倒计时。王剑飞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那份案卷目录。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苏敏惠那句话还留在空气里,像茶渍凝在杯底,洗不掉。
这里的对手,你很多时候看不见。
他合上目录,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家属楼的红砖墙被夕阳照得发暖。枯藤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末端的芽点鼓鼓的,像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等着春天来的时候,一下子迸出来。
傍晚,王剑飞去了宿舍。三单元二楼,一室一厅,带一个小厨房和一个卫生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桌子、衣柜都是现成的,床上铺着崭新的床单被褥。窗台上也放着一盆绿萝,和办公室那盆一样,叶子绿油油的。
他把旅行包里的东西取出来,衣服挂进衣柜,书放在桌上。《青云州志》1987年版,书页泛黄,他把书放在枕头边。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和远处不知道谁家炒菜的油烟味。家属院里亮着几盏灯,昏黄的,照着红砖墙和墙上的枯藤。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妻子发来的信息:“到了吗?住的地方怎么样?”
他回:“到了。住的地方挺好,窗台上还有一盆绿萝。”
“那就好。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的饭还行。”
妻子回了一个笑脸。王剑飞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下来。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家属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和那本《青云州志》并排躺着。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都依依在档案上划下的那道竖线。
明天,他就要正式进入那张网了。那张网里有什么,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积压的案卷在等着他。
窗外,有人在收被子,竹竿碰撞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处的鼓。枯藤的枝条在风里摇晃,末端的芽点鼓鼓的,像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等着春天来的时候,一下子迸出来。
他翻了个身,准备睡了。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妻子,拿起来看。不是妻子。是周远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
“王哥,吴科长让我问你,镜城书店的《青云州志》,你带来了没有?”
王剑飞盯着屏幕。吴科长。那个碰了青云矿业、被发配到州档案局管仓库的吴科长。他不认识吴科长,从来没有见过面。吴科长怎么知道他有一本《青云州志》?怎么知道他是从镜城书店来的?又为什么要问他带来了没有?
他打了两个字:“带了。”
周远的回复很快:“那就好。吴科长说,那本书,该还了。”
该还了。王剑飞握着手机,看着这三个字。这本书是他从自己书店的架子上抽出来的,什么时候买的、从谁手里收的、为什么吴科长说“该还”——他完全不记得。他的书店收旧书从来不留来源记录,但这本书,吴科长说,该还了。他竟一时摸不着头脑。
窗外,风把枯藤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翻书。一页,又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