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回国 (第2/2页)
屋顶,红色的、蓝色的、生锈的铁皮,挤在一起,像一堆生了锈的拼图。然后是雨林。从高空看,雨林不是绿色的,是黑色的。树冠太密了,密到阳光照不进去。塔在黑色里,看不见了。不是看不见,是被遮住了。它还在那里,在树冠底下,在黑暗里,在沈鹤亭的手上。他替我守,我替他活。
三十多个小时后,飞机在广州降落。出机场的时候,天快黑了。广州的傍晚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空气中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混着路边摊的油烟味。我上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家里的地址。司机是本地人,没有聊天,我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城市在倒退,高楼、天桥、广告牌、红绿灯。这座城市和雨林不一样,和那座塔不一样。它太亮了,亮到没有地方藏黑暗。
到家了。楼下的保安还是那个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打开了门。电梯里的广告换了,之前是卖车的,现在是卖房的。我按了楼层,电梯往上走。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地板拖过,干净的。我站在家门口,掏钥匙,这次手没有抖。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家里的味道还在——木头家具的气味,混着很久没住人的灰尘味。窗帘拉着,客厅里很暗。我把背包放下,打开窗户,风吹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四周。沙发、茶几、电视柜、书架,走之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茶几上那半杯水还在,走之前没倒,现在水干了,杯底留下一圈白色的水垢。
那道疤已经不在了。但它还在心里,还在梦里。右手上没有痕迹了,但左手虎口上也没有了。它从左手换到右手,从右手换到沈鹤亭手上。他替我守,我替他活。
我走到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嘴唇干裂。手上的疤没有了,但脸上的皱纹多了。那些皱纹不是时间刻的,是那座塔刻的。它在我脸上刻了疲惫,刻了恐惧,刻了思念。它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