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一民就医 (第3/3页)
,别让你们多换钱。”亲狗说得直白,眼神里却没什么恶意,“她说……要是钱换多了,就偷偷藏点,给亲一周买糖吃。”
亲四和亲狼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换完钱,一共是十五万。亲四把钱揣在怀里,用布包了三层,像揣着个滚烫的烙铁。往回走的路上,亲狗突然说:“爹,其实……我觉得一民像大哥。”
亲狼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他哭的时候,嘴角会往左边歪,跟大哥一样。”亲狗嘿嘿笑,“沟艳艳说像您,我看不像,您哭的时候嘴角往右边歪。”
亲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猛地停跳半拍。他愣了愣,看向亲狗那张挂着诡异笑容的脸,竟从那荒诞的对比里,品出点说不清的滋味。
“你个二傻子,懂个屁。”亲狼嘴硬地骂了句,眼眶却有点发热。
亲四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怀里的布包,拐杖在土路上戳出一个个小坑。风从路边的玉米地里钻出来,带着青秸秆的气味,刮在脸上凉丝丝的。
回到家,霍二丫和沟艳艳还在院里等着,像两只盯着骨头的狗。看见亲四怀里鼓鼓囊囊的布包,两人的眼睛都亮了。
“换了多少?”霍二丫抢先问。
“不关你的事。”亲四冷冷地说,径直往屋里走。
“咋不关我的事?”沟艳艳追上去,细高的身子几乎贴在亲四背上,“这钱有俺家亲狗一份,好歹让俺们看看数啊。”
“看啥看?”亲四猛地转身,布包往怀里按了按,“我说了,这钱是给一民看病的,谁也别想动歪心思!再闹,我就把你们的名字写进族谱的黑名单,死后都进不了老坟地!”
这话戳中了两个媳妇的软肋。在村里,族谱和祖坟比啥都重要。霍二丫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嘟囔着“谁稀罕进你家老坟地”,拉着亲一国回了屋。
沟艳艳却没罢休,眼珠一转,凑到刘一妹身边,声音甜得发腻:“大嫂,你看这钱也换回来了,啥时候去北京啊?俺跟亲狗也想去送送,好歹是老亲家的长孙,俺们当叔叔婶婶的,也得表表心意不是?”
刘一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乎劲儿弄得发懵,刚想说话,就被亲狼打断了:“不用!俺们自己去就行,不劳你们费心!”
“咋能不费心呢?”沟艳艳笑得更妖了,眼尾瞟着亲四,“万一到了北京,钱不够咋办?俺们手里还有点私房钱,能帮衬点。再说了,一民这病……说不定得有人在跟前照应,俺手脚麻利,能搭把手。”
她这话明着是关心,暗地里却藏着刺——“钱不够”是提醒亲四这钱花得不值,“照应”是想跟着去看笑话,最好能抓到点亲四偏心的把柄。
亲四心里跟明镜似的,冷冷地说:“不用。我跟你大哥大嫂带着一民去就行,你们在家看好家。”
沟艳艳碰了个软钉子,撇了撇嘴,没再说话,扭着腰回了屋,路过亲狗身边时,狠狠掐了他一把,骂了句“废物”。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亲四就催着动身。刘一妹给亲一民换上新做的蓝布褂子,把孩子抱在怀里,眼圈红红的。亲狼背着个鼓鼓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和路上吃的干粮。亲四揣着那个装钱的布包,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看着黑漆漆的村口。
“爹,真要带一民去?”亲狼的声音在晨雾里发飘,“万一……万一还是看不好……”
“看不好也得去。”亲四的声音很沉,“不去,心里不安生。”
刘一妹没说话,只是把亲一民抱得更紧了。孩子还没醒,小脑袋靠在她肩上,呼吸均匀。
坐上往县城去的拖拉机,晨风吹得人发冷。亲一民醒了,揉着眼睛看四周,突然指着远处的炊烟问:“娘,咱去哪?”
“带你去看大夫,把你那地方治好,以后跟别的娃一样。”刘一妹摸着他的头,声音温柔得像水。
“能治好吗?”孩子仰着头问,眼里满是天真。
“能。”亲狼抢着说,声音却有点抖,“一定能。”
亲四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地里的玉米快熟了,青纱帐一眼望不到头,像片密不透风的网。他想起年轻时藏金条的情景,想起亲狼小时候总问“爷爷的银元在哪”,想起刘一妹刚嫁过来时怯生生的样子,想起亲一民出生那天,占彪爷在村口骂“三世绝命”……
这一路,像场醒不来的梦。
到了县城,转乘长途汽车去北京。汽车在高速上颠簸,亲一民靠着刘一妹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亲狼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眼睛里满是茫然。
“爹,北京的大夫……真能治好?”亲狼又问,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亲四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钱硬硬的硌着手心。“不知道。”他第一次说不知道,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但总得试试。不然,咱家这根苗,就真的绝了。”
“根苗”两个字,像针似的扎在刘一妹心上。她低下头,看着亲一民熟睡的脸,眼泪无声地掉下来,落在孩子的手背上。
她想起当年亲四往她屋里跑的夜晚,她泪流满面!
汽车驶进北京地界时,天已经黑了。霓虹灯亮得晃眼,比村里过年的灯笼还热闹。亲一民醒了,趴在车窗上,指着外面的高楼喊:“娘,你看,楼好高!”
刘一妹勉强笑了笑:“是啊,好高。”
亲狼看着那些高楼,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攥着布包的一角,那里装着老亲家的家底,装着一民的希望,也装着全村人的猜疑。这钱花出去,能买回一个健康的孩子吗?还是只能买回另一个“治不好”的判决?
亲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祷告,又像是在咒骂。没人听清他在说啥,只有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城市的喧嚣,吹得人心里发慌。
张子云站在老宅的院门口,看着远处的路,手里还攥着亲一民掉在门槛上的玉米杆。她知道,这趟北京之行,不管结果咋样,家的根,怕是真的要断了。不是因为孩子的病,是因为那些藏在银元金条底下的龌龊,那些扯不清的猜忌,那些占彪爷早就说透的“三世绝命”。
夜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哗”响,像在数着这家里剩下的日子。灶房里的灯还亮着,霍二丫和沟艳艳的争吵声隐约传来,无非是抱怨亲四偏心,抱怨亲一民花了太多钱。
张子云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这日子,就像亲一民那处畸形,看着是个坎,其实早就是条绝路,谁也跨不过去。北京的大医院再好,也治不好人心的龌龊,治不了这作孽的命。
她吹灭了灯,黑暗里,只有房梁上那若有若无的哭声,还在轻轻地,一遍遍地念着那句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