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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脚很密,很均匀,看不出是新手织的。音符是用黑线绣上去的,小小的,在围巾的一角,不仔细看都看不到。她想象着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台灯亮着,手里拿着两根毛衣针,一针一针地织。他的手指那么长,骨节那么分明,那双在法庭上翻阅卷宗、在键盘上敲起诉状的手,笨拙地缠绕着毛线,一针一针地,把线穿进针眼里,再从另一个针眼里穿出来。一个月,每天一小时,织成了一条围巾。
“李浚荣。”
“嗯。”
“你还会什么?”
“什么?”
“你还会什么我不知道的?”
“很多。”
“比如?”
“比如我会煮面。不是泡面,是挂面。水烧开,面放进去,煮三分钟,捞出来,过凉水,加酱油、醋、香油、葱花。”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上次说想吃面的时候。食堂的面不好吃,你说想吃家里煮的面。”
“你煮了吗?”
“煮了。但没给你吃。因为煮得不好吃。面煮太久了,坨了。”
“那你后来呢?”
“后来又煮了。煮了很多次。现在不会坨了。”
“那你什么时候煮给我吃?”
“你想吃的时候。”
“我现在就想吃。”
李浚荣看着她。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那条奶白色的围巾上。围巾的一角,那个小小的音符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像一颗被绣在羊绒上的、不会发光的星星。
“好。”他说。
他们去了他租的房子。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梯窄窄的,声控灯不太灵敏,要跺脚才会亮。邱莹莹跟在他身后爬楼梯,踩着他的影子。他掏出钥匙开门,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才开。屋里不大,一室一厅,家具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着几本厚厚的法律书和打印出来的卷宗。窗帘是深蓝色的,拉着一半,另一半透出外面的光。厨房很小,只够一个人转身。灶台上放着一口小锅,锅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有几天没用了。
李浚荣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挂面,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一根葱。他开了火,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面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怕粘锅。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等面煮到差不多的时候慢慢倒进锅里,蛋液在沸水中散开,变成一朵一朵的蛋花。葱花切得很细,撒在面上,绿色的,像点缀在雪地上的青苔。他关了火,把面倒进一个大碗里,端到她面前。
“吃吧。”他递给她一双筷子。
邱莹莹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面不坨了,煮得刚好,有嚼劲。蛋花嫩嫩的,入口即化。葱花很香,带着辛辣的、清新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好吃吗?”他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锅,锅底还有一点剩下的面汤,正在往碗里滴。
“好吃。”她说。
“真的?”
“真的。”
他看着她吃面,站在灶台边,锅还没放下。邱莹莹吃了几口,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你不吃?”“不饿。”“你几点吃的午饭?”“十二点。现在七点了,七个小时了。”“你不饿?”“不饿。你吃。”
邱莹莹低下头,继续吃面。眼泪掉进了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她嚼着面条,咸的,不知道是面汤的咸还是眼泪的咸。
他看到了。没有说话,没有走过来,没有帮她擦眼泪。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锅,安静地、耐心地等着——等她吃完,等她哭完,等她把最后一口面汤也喝下去。
“李浚荣。”
“嗯。”
“你以后会一直煮面给我吃吗?”
“会。”
“我吃一辈子你也煮?”
“煮。”
“你不嫌烦?”
“不烦。煮面不烦。看你吃面也不烦。”
邱莹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葱花,她用筷子夹起来吃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他的嘴唇上有一点面的味道——咸的,暖的,带着葱花和蛋花混合的香气。
“生日快乐。李浚荣。二十一岁的李浚荣。”
“明年也要说。”
“明年也说。”
“后年也要。”
“后年也说。”
“每一年都要。”
“每一年都说。”
窗外飘起了雪。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的雪,而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像有人在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的鹅毛大雪。雪下了一整夜,把整座城市染成了白色。邱莹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从天空飘落,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落在楼下停着的车顶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李浚荣站在她身后。他伸出双手,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新年快乐。”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新年快乐。”她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那些雪花从灰色的天空飘落,每一片都有自己独特的形状——六角形的、针形的、星形的、扇形的。它们从天空出发,穿过冷空气,穿过城市上空的污染层,穿过路灯的光晕,落在地上。落在地上的雪会融化,会变成水,会蒸发,会变成云,会再次变成雪,再次飘落。一个循环,一个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循环。
邱莹莹靠在李浚荣的怀里,看着那些雪。她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需要烟花,不需要倒计时,不需要任何仪式。只需要这一刻。他在,她在。雪在下,面的味道还在舌尖上。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