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三章 冬至 (第2/3页)
了。
五
冬至的第六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大雪后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树底下站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笑得很开心。那是大哥。大哥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可他笑得开心。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河生,枣树今年结的枣吃完了,晒干的给你寄了。明年还会结。这棵树老了,可还结枣。跟人一样,老了,还能做点事。你啥时候回来?树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
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枣树下的样子。
六
冬至的第七天,河生坐在书房里,翻看周老师留下的字帖。字帖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纸张泛黄。周老师用红笔做的批注还清清楚楚,每一笔每一划都工工整整。有些地方写着“此字结构松散”“此处用笔无力”“再练十遍”。
河生看着那些批注,想起了周老师。周老师教他写字,也教他做人。他说过,写字如做人,要端正,要稳重,要有骨气。河生一直记着。现在他每天写字,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认认真真。他不能让周老师失望。
七
冬至的第八天,河生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冬至过后,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可天气不会马上变暖,还要冷很久。母亲说过——“冬至至,天长地久。”他不懂什么叫天长地久,可他希望自己活得久一点。不为别的,想看着第六艘航母下水,想看着陈溪的书出版,想看着方卫国的新书问世,想看着大哥的枣树再结几回枣。还有那么多节气没轮完,还有那么多事没做,还有那么多放心不下的人。
手机响了。是方卫国打来的。
“河生,溪溪的书稿我看了最后一遍。好了,不用再改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你多费心了。”
“不费心。应该的。这孩子写得好,我看了高兴。”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河生,你说溪溪的书出版了,会不会开签售会?”
“不知道。她没说。”
“你让她开。开了我去。北京开一场,上海开一场。我去捧场。”
河生笑了。“你身体行吗?”
“行。为了溪溪,行。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你别逞强。”
“不逞强。”方卫国说,“河生,冬至了,你吃饺子了吗?”
“吃了。猪肉白菜馅的。你嫂子包的。你吃了吗?”
“吃了。儿子包的,不好吃。皮厚馅少,跟你嫂子包的差远了。”
“那你来上海吃。”
“好。等溪溪的书出版了,我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
“哪次我说了没去?”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急了起来。
“上次,上上次,好几年前就说要来。”
“那不是忙吗?写书,改稿,出版。哪有时间。”
“现在有时间了?”
“有了。写不动了,不写了。”方卫国顿了顿,“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值。”河生说,“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
“没白活。”
八
方卫国的声音在电话里断断续续的,信号不太好。河生换了个位置,走到阳台上靠着栏杆,把那枚铜铃从口袋里掏出来,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冬至的风中响起来。方卫国在电话那头听见了。
“河生,什么声音?”
“铜铃。德顺爷的铜铃。”
“你还在带着?”
“带着。带了一辈子。从黄河边带到上海,从青年带到暮年。”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河生,德顺爷要是在,看到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嗯。”
“你的航母一艘一艘地入列,我的书一本一本地出版,溪溪也写书了。德顺爷在天上看着呢。”
河生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星星。可他知道德顺爷在那里。在云层上面,在有太阳、有星星的地方。
“河生,你在听吗?”
“在听。”
“你怎么不说话了?跟你说话,跟对着一堵墙说话一样。我在这边说半天,你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墙不会答应你。我会。”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说不过我的。”
“说不过你。你写书的。”
“你认输了?”
“认输了。”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
九
冬至的第十天,陈溪开始准备签售会的事。出版社说要在北京、上海各办一场,时间定在明年三月。陈溪有些紧张,说她没上过台,怕讲不好。河生说你怕什么?你书都写了,还怕讲?你写的是你心里的话,讲出来就行。
“爸,您陪我去吗?”陈溪坐在他旁边,一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去。你方叔叔也去。他在北京那场,你方叔叔坐台下。你在台上,他在台下,你看着他,就不紧张了。”
“您呢?您在哪场?”
“我在上海这场。你方叔叔来不了。”
“为什么?”
“他身体不好。不能坐高铁。从北京来上海四个多小时,他受不了。”
陈溪的眼眶红了。“那我去北京看他。”
“好。你去看他。他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十
冬至的第十一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碑面上的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黑色的石头慢慢露出本来的光泽。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冬至了,天冷了,您在那边多穿点衣服。”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发麻,干脆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冰凉的,隔着一层棉裤,凉意还是慢慢透进来。
“周老师,溪溪的书要出版了。写的是我的故事,也是您的故事。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您的话,她都记着。”
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
“周老师,我的字进步了。李老师说我有周老师的味道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周老师的味道,可我听了很高兴。您要是在,又要批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冬日的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
十一
冬至的第十三天,方卫国从北京寄来了一本书。是他的新书《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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