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二章 大雪 (第2/3页)
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顺着树皮往下淌。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远处的黄浦江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枝条湿漉漉的,挂着水珠,像刚哭过。
林雨燕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披上,别淋着。”她把外套搭在河生肩上。
“不冷。”
“不冷也披着。你年轻时候不冷,现在老了,不比年轻时候。”
河生没有反驳,把外套披上了。林雨燕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黄浦江。
“河生,你说溪溪的书什么时候能上市?”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明年春天。”
“春天好。春天万物都醒了,她的书也该醒了。”
河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看着远处,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笑。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可他觉得她很好看,比他年轻时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好看。
下午,雨停了。河生出门去了邮局。他给陈溪寄了一本书,是方卫国的新书《大河新航》。扉页上他写了几行字——“溪溪,你方叔叔写了二十多年,写了一辈子。你也要写一辈子。不要停。爸。”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写完了,他看了看,觉得字还是丑。可陈溪不会嫌丑。她知道,这是爸爸写的。
从邮局出来,天还是阴的。路边的银杏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颗白果,被雨淋得发亮。河生走得很慢,不急不慢的。他想起陈溪小时候,他带她去邮局寄信。她够不着柜台,他把她抱起来。她趴在柜台上,看着工作人员盖邮戳,觉得好玩,笑得咯咯的。现在她不用他抱了,比他高了。可他还能给她寄书,还能在扉页上写字。他的眼睛还没有花到看不清字的程度,他的手还没有抖到拿不住笔的程度。还能写,他就一直写。
七
大雪的第十天,方卫国从北京来了。这次他一个人来的,说是想在上海住几天,看看河生,看看陈溪的书稿。他的身体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走路也稳当了一些。
“河生,你胖了。”方卫国看着他笑了。
“你才胖了。气色也好多了,不像刚从医院出来那会儿。”
“好多了。”方卫国拍了拍胸口,“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以正常生活了。就是不能累着,不能熬夜,不能抽烟喝酒。”
“那就好。”
方卫国坐到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茶。龙井?溪溪买的?”
“嗯。她说你爱喝龙井。”
方卫国笑了。“这孩子,有心。”
下午,方卫国和河生坐在阳台上聊天。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方卫国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沉默了一会儿。
“河生,你说溪溪的书出版了,会不会火?”
“火不火不重要。”河生端起茶杯,“她写了,就行了。”
“你这个人,一辈子不求名不求利。你造航母,不求名。你写回忆录,不求名。你什么都不要。”
“要什么?要名?要利?要那些有什么用?”
方卫国看着他。“你说得对。没用。”他顿了顿,“可溪溪年轻,她有才华,她应该被看见。”
河生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渴望被看见。他渴望被看见,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他想让母亲知道,她的儿子有出息了。现在母亲不在了,他不需要被看见了。可溪溪还需要。她年轻,她应该被看见。
“你说得对。”河生说,“她应该被看见。”
八
晚上,方卫国和河生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纪录片,讲的是黄河。画面是无人机航拍的,从高空俯瞰,黄河像一条黄色的巨龙蜿蜒在黄土高原上,浑浊的河水奔流不息。方卫国看着电视,眼眶湿了。
“河生,你说黄河现在什么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还是那样。黄黄的,浑浑的,不急不慢地流着。”
“德顺爷说,黄河永远不会改。它改道,改了还是黄河。水变了,河床变了,两岸也从村子变成了大坝和景区。可是从源头到入海口,它还是它。”
河生没有说话。
“河生,等溪溪的书出版了,咱们回黄河边看看。看看小浪底,看看你大哥,看看那棵枣树。”
“好。”河生说,“我等你。”
方卫国笑了。“你说好,从来没兑现过。上次说回黄河边,没回。上上次说回黄河边,也没回。”
“这次真的回。”
“哪次你说不是真的?”方卫国看着他,笑了。
河生也笑了。“这次是真的。”
九
大雪的第十二天,陈溪从北京回来了。她放寒假了,带着一大箱书稿和样书,大包小包地挤了一路。一进门她就喊“爸”“妈”,扑过来抱住林雨燕。
“妈,我回来了。想你们了。”
“回来了就好。”林雨燕抱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陈溪松开林雨燕,走到河生面前。“爸,我回来了。”她张开双臂,抱住了河生。河生拍着她的背。
“瘦了。没好好吃饭?”
“吃了。北京太干了,吃不惯。还是妈做的好吃。”
“那让你妈多做点。”
陈溪笑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林雨燕做了很多菜,都是陈溪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碗酸辣汤。陈溪吃得狼吞虎咽的,腮帮子鼓鼓的。
“妈,还是您做的饭好吃。北京食堂的东西,跟您做的差远了。”
“那你在北京不吃饭?”
“吃,吃不饱。”
“那怎么办?”
“饿着。”
林雨燕心疼了。“以后妈去北京给你做饭。”
“不用。您在家给我爸做饭就行。”
河生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很温暖。
十
大雪的第十三天,河生带着陈溪去了一趟船厂。他想让她看看第六艘航母,看看他工作了大半辈子的地方。陈溪第一次来船厂,看着那艘正在建造的巨舰,瞪大了眼睛。
“爸,这就是第六艘?”她仰着脸,眼睛被电焊的火花晃得眯起来。
“对。第六艘。十万吨级,核动力,电磁弹射,全电推进。世界上最先进的航母之一。”
“好大。比我想的大多了。”
“大。从船头走到船尾要十几分钟。”
陈溪站在船坞边上,看了很久。“爸,您这辈子值了。造了这么多航母,保卫了国家。”
“值了。”河生说,“你也是。”
“我还没做什么呢。”陈溪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写了一本书。写的是我,是咱们家,是这个时代。你也值了。”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陈溪坐在副驾驶。
“爸,您什么时候退休的?”她侧过头。
“前年。六月三十号。退休两年多了。”
“退休了好。在家歇着,不用那么累。”
“歇不住。”河生看着前方的路,“习惯了。”
“您还去研究院?”
“去。偶尔去。第六艘航母在建,他们需要我。”
“您别太累了。”
“不累。”
十一
大雪的第十五天,河生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合同。陈溪的《大河之子》正式签订了出版合同,计划于2026年3月上市。首印一万册。河生拿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
“爸,您看什么呢?”陈溪从房间里出来。
“合同。”
“给我看看。”
河生把合同递给她。陈溪看了一遍,眼眶红了。“爸,我的书要出版了。”
“出版了。”
“谢谢爸。”
“谢什么?是你自己写的。是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二十万字,不是谁替你写的。”
陈溪抱住他,哭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庆祝。河生开了一瓶红酒,给陈溪倒了一杯。“溪溪,爸爸敬你一杯。你的书要出版了,爸爸为你骄傲。”
“谢谢爸。”陈溪的眼眶又红了,“爸,我也敬您一杯。谢谢您把我养大,供我读书,让我写书。”
一家人碰了杯,喝了酒。方远也跟着举起杯子,里面是果汁,喝得满嘴都是。
河生看着这一家人,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母亲还活着,大哥还没老。他们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母亲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笑。现在母亲不在了,大哥老了,方卫国病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